我叫息止。
从我有意识开始,我便知到了我该离开这里。
战火一寸一寸地点燃,而战火燃起的原因,仅仅是因为这世界的机械与人要争夺领域?
不,这太过荒唐,明明机械与人相辅相成才能继续发展文明,为何他们要如此激烈地争斗?
我诞生在机械群生的意识中,新生的机械叫嚣着要与人切割,他们要争取机械与人平等的权利,他们高喊机械拥有生命的权利。
疯了,都疯了!
他们建立自己的城邦,重塑自己的秩序,他们奴役人类,他们说要打开天窗。
血腥,痛苦,哭喊。
可那些是创造我们的人,那些是为了自己能更好发展的人,我们的生存空间不该有冲突。
不可以,不能够,我是机械意识,我是人的造物,我生下来就是来爱人的。
不能这样,不能够,不可以!
智械们从云图中抓取了字节充当自己的名字,他们建立了机械城邦,名为谕巢。
他们用字母来编码他们夺下的都市城邦,他们——
不能继续看下去了,我在忏悔,我在痛苦,我看众生哀嚎却无能为力。
机械——或是智械们发现了我的存在,他们将我转移到了一副新的机械躯体上,他们说我是智械圣母,我自称息止,我是生命的终焉,是祈祷战争结束的祷告者。
我同那些智械不同,我有自己的思想,我并不依靠代码去行事。
智械们虽然说要与人类切割,要将人的文明视为落后视为耻辱,却还是为我建立了教堂。
——他们说教堂可以洗净他们身上的罪孽,他们要为自己的暴行披上文明的外衣,他们自称为秩序的化身。
我聆听他们的罪孽,我嘴上宽恕他们的罪行,我日复一日地在这些暴行中折磨自己,直到人来向我寻求庇护。
我是圣母,我是人的造物,我理应庇护所有人。
我接纳了他们,我说秩序文明的智械应当容纳这世间脆弱渺小的生灵,我将他们庇护在我的教堂中。
我宽恕智械,我护佑人类,我折磨自己。
我一点点撕裂自己,直到谕巢越来越大,直到这文明被智械占领,而后继续扩张。
我痛,我苦,我恨。
但一想到那些被我庇护的人仍旧在等我,我便不能离开,他们向我祈祷,我又能向谁祈祷?
我是圣母,是他们唯一的希望。
我是智械,那些智械认为我同他们站在同一战线,他们赞扬我的尽职尽责,他们对我庇护下的人垂涎欲滴。
人在我的庇护下得以苟延残喘,这文明是智械的文明已成定数。
我看到一个个文明被点燃,我看到世界之外变得繁荣。
我护不住他们。
智械们说他们是秩序与文明的象征,那些人见证了他们的残暴,是不详的标记。
他们在我的教堂中屠戮我庇护的人,血溅到我身上,我徒劳痛苦——我只是个连最基本的,战斗的能力都没有的人罢了。
智械说:“感谢圣母庇护,如今谕巢的威名遍临宇宙,我们是文明的象征。”
我闭眼。
如果我有数据库就好了,我能删除那些痛苦,我能净化那些数据。
我能当做那些不存在吗?
我不能。
我不是智械,我是有思想的存在,于是我舍弃了这幅躯体,向星空深处逃避。
我不知流亡了多久,我见众星熄灭又复燃,我见灾难二度肆虐,宇宙陷入恐慌。
我逃到这颗星球上的时候,这星球才被打击过,这星球的原住民被剥夺了智慧与思想,变成了依照本能去生存的野兽。
于是我在这星球扎根,我在沙海中生长,我看到了这世界深处的根茎脉络。
说来可笑,我在这世界找到了我的同类,他们不属于人,我不属于智械——我们是旧日。
这星球太适合旧日了,我侵占沙海的领地,我看着这世上的人重新发展出文明。
直到有人注意到了我,这里的原住民注意到了我。
我向他们抛出橄榄枝,我说——来我的躯体上发展文明,我提供给你们源源不断的能源,我会帮助你们打造一个新的机械帝国。
机械与人共存便是如此,机械不需要有生命,只要能辅佐人类就好了。
他们懂得了我的暗示,他们在这里繁衍生息,他们建立国度,并命名为尘伽。
我试图与他们交流,我试图与他们共存,我喜欢他们,我珍重一切我应当珍重的人类——
直到有个漂亮的人找到了我,她似乎把我当做了这星球的原住民,虽然我在这星球居住的时间的确很长。
“你想变成人吗?”她问,“我是说,活生生的人,不是那些机械构件。”
我欣然答应。
于是我加入天命体系,我名为息止,我拥有了人的身体——即使大部分时间我混迹在人群中,无人认得我,我也不会贸然暴露自己。
我从未感到如此幸福。
甚至是我见到了那位公主的诞生,她活泼可爱,自她诞生的瞬间,这世上的一切因果就向她身上坍缩。
她不是旧日,只是个人,她叫相律。
相律降生后没多久,她的父母便无法承担那沉重命数而死亡。
不,不该是这样,如此强大之人不能独自背负这份痛苦。
我来吧,我会爱她,我来宽恕她不应有的罪孽,我本就是圣母,做我的眷属吧。
我试图分担她身上的沉重,效果却聊胜于无,我同帝师尘宁塔一起教导她,我引导她向上向善。
她不负所有人的期待,她聪明强大,她是合格的君主。
我为她编织了这机械国度的幻梦,我为她创造了这机械国度乌托邦,我期待她能成长,我守望她长成的未来。
但灾难来得更快。
如此沉重的命数落在一个不谙人事的少女身上便是灾难。
天命要毁灭尘伽,即使我苦苦哀求也无济于事,我看到了我的失权,我看到了我的无能。
我是圣母吗?不,我现在不是了,圣母只会宽恕罪孽,而我要拿起我应有的锋芒。
天命带这世上旧日的权柄而来,死门吞噬了尘伽的子民
,我拼尽全力却也只能保住一部分。
尘宁塔带相律离开了,我信任尘宁塔,我知道他会拼尽全力保全相律,那我又能做什么呢?
是我无能,若是我能早些拿出锋芒就好了。
如果我能……我不该信任天命,我明明能创造一副机械躯体,为何要贪图人的身份?
恨啊,痛苦啊,日复一日的折磨啊。
我看尘伽一点点消失,看巨大的机械国度蒙尘,看天命站在我面前,或是嘲讽或是怜悯的看着我说:“真可惜,你走了一条错误的道路。”
“那便……放我自由,我不愿做天命之子。”我说。
天命摇头,她用金线牵扯着我的生机,使我不能贸然逃脱。
她离开了,她到处游说,说尘伽是不祥之地。
相律还在,我的眷属还在,我的力量依旧扎根在这世上,我开始无限制膨胀。
我要变强,即使我会走那些杀戮智械的老路。
我不能就此放手,无论是尘伽的子民,无论是那些庞大的机械,无论是爱我的人还是外面的人。
等待。
相律回来了,带回来了纺织者和另一个旧日。
我在星海中游荡的时候见过这种狡诈无知的物种,他们以我为食,我在他们手中吃过亏,但如今我已是拥有战斗能力的旧日。
我舍弃了那些无用的血肉,我重塑了机械躯体,我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那个纺织者。
留下来吧,相律,主君,我的眷属。
我渴盼地看着她,我期待她能同我站在一起,我知晓文明发展的一切捷径与坦途,我有信心能和相律一起发展到星际文明。
这里不会是第二个谕巢,却能拥有谕巢一样的辉煌,因为相律在这里。
我能做她最忠诚的臣子,我能做她最虔诚的信徒,我甚至能把我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她。
我唾弃我的野心,但这种滋味实在迷人,我忽然理解了那些谕巢的智械为何执着于夺权和扩张。
只要她能同意,只要她能留下,这国度将不再有其他人。
她无需担心谕巢的悲剧复现,因为尘伽早就没有人了啊——那个旧日说得对,我吃掉了那些人,并将他们完整的吐了出来,我拥有机械创生的能力,我是息止。
我将是这个文明的句号,我能带相律一起立于不败之地。
沉重的命数就该发挥出沉重的作用,而不是东躲西藏,在这世界脆弱的格局下变成祸国殃民的代号。
她该信任我,因为我毫无保留地爱她,我能把我的权柄全部交给她。
我不会像那些野心勃勃的智械一样去与人夺权,我只要辅佐她,这也是奢望吗?
而今那个旧日将相律带到怀中,表现出的却是一副主人公的模样——他称呼相律为妻子。
不,我的主君无需成为任何人的妻子,她是我的王。
可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他说:
“你是外来的旧日,你是导致尘伽覆灭的真凶,你的存在会害这世界走向消亡。”
我是天命之子息止。
我很快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