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与疼痛被源源不断的抽走,精神所能触及到的地方化作了源源不断的极乐。
即使不会被这种程度的旧日所污染,相律还是感受到了一些不安。
着床,深入,而后在人的血肉中逐渐孵化。
但因为父本的权柄和相律体内那个旧日留下的保护,她的血肉并不会被侵蚀。
困倦恰到好处的袭来,欢宴干脆将相律包裹在柔软的触手中。
翌日一早。
相律醒来的时候天色尚早,欢宴觉察她醒了之后才将她从触手中放出来,那份虚无的柔软迅速褪去,现实重新覆盖上她的感官。
“那家伙的假肢已经做好了,带上之后就出发吗?”欢宴问。
相律“嗯呢”一声。
门外,季临戈倚靠在墙壁上假寐,觉察相律推门而出后才醒来。
“主君……早上好。”季临戈说。
季临戈依旧不给欢宴任何脸色,欢宴也权当无视了他。
车马载具依旧是欢宴在准备,长距离传送消耗很大,更何况还带着季临戈和假肢。
途中依旧平稳,车马掠过荒原后便是沙海。
窗外景象由雪后的灰白逐渐变成了沙海炽烈的棕黄色,温度逐渐升高。
沙海的颜色逐渐变浅。
“尘伽在大漠深处吗?”季临戈忽然问。
相律说:“嗯,尘伽过往很少同外界交流,一些简单机械装置也是由固定线路流向其他国度。”
“只是简单的机械装置?”欢宴问。
相律歪着脑袋看他:“你之前对尘伽了解有多少?”
“在看到你之前没了解过,”欢宴说,“看到你的时候,尘伽已经覆灭了。”
相律神色暗了几分。
“尘伽啊……”她喃喃说,“在离开尘伽之前,我认为尘伽就是全世界的缩影,世界是一个巨大的机械装置,每个人都是这个机械装置中的小零件。”
她向窗外伸手,飞沙划过她的掌心她的指尖,向后飞散。
“后来兵荒马乱,我遇到了你,我第一次……认识到了冷兵器,那时候我才知道尘伽外……没有那些精巧的结构。”相律趴在窗边说。
她意识到了尘伽和外界的不同,同样清楚地认识到了自己必须隐瞒记忆中的那些精巧机械构件。
她是亡国君,也是亡国公主,这个身份暴露出来的话,带给她的只可能是无尽的折磨和痛苦。
原本尘宁塔教给她的武艺和兵法她不屑一顾,但没想到在乱世中,这身武艺却成了最大的保命符。
“所以您一直都知道如何改良和精进武器,但是一直瞒着不说吗?”季临戈问。
相律说:“对。”
季临戈的嘴角抽了抽,什么都没说。
“尘伽沉睡着不知名的旧日,已知那旧日能使物体无风自动,伤害未知。”欢宴将话题带了回来。
相律说:“嗯……老实说,除了那些机械之外我的确没感受到尘伽会给人造成什么伤害。”
“那就怪了。”欢宴说。
季临戈坐在相律对面,闻言看了欢宴一眼。
相律知道季临戈想问什么,于是她代替季临戈问:“你对人造成什么伤害了?”
“……你真的要听?”欢宴忽然动了坏心思。
季临戈好奇地看着相律。
相律好奇地看着欢宴。
欢宴手上蔓延出金色丝线,丝线缠上了相律,向她腹中生长。
“我会剥夺你的生命力为我所用,而后注入新的生命力给你,让你离不开我,”欢宴吹了吹她的耳尖,“这样只要你离开我,你就会死。”
相律说:“真的假的?”
“假的,我不舍得,”欢宴抱紧了她说,“你离开我的话,先死的可能是我。”
季临戈眯眼。
相律问:“怎么说?”
“你离开我我就死给你看。”欢宴撒娇。
相律:“……”
尘伽遗址。
大概是近乡情更怯,临近尘伽遗址,相律忽然沉默了。
她一动不动,直到车马缓缓停下。
欢宴和季临戈先走下车马,相律紧随其后——两人看到尘伽遗址上残留的断垣颓壁后也沉默了。
那和他们印象中的遗址不一样,即使被风化被腐蚀,依然能看出那些高耸入云的建筑轮廓。
巨大的建筑遗骸立于沙海之上,而这仅仅是外层。
相律说:“走。”
“在下似乎理解你为什么从未提到尘伽了,”季临戈咽了口口水,“这种东西……但凡透露出一丝一毫,就知道你和尘伽脱不了干系。”
相律什么都没说,只是自顾自地向内走去。
三人进入巨大的机械造物中,机械造物早已停止运转,只有一条简单通道通向内部。
季临戈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向内走。
相律走得不快,也绝对算不上慢,越是向内走,她的步伐就越飘忽。
尘伽位于这只巨大的机械造物中。
离开这条通道后,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欢宴和季临戈看着眼前景象,直接呆在了原地——比起眼前精巧复杂的机械国度,更令人胆寒的想法同时出现在了他们的脑海中。
此时尘伽的旧日已经不重要了,这种东西乍一眼看上去带给人的污染并不比旧日少。
“怎么了?”相律觉察两人没跟上来,于是她停下脚步回头问。
欢宴说:“没什么,只是尘伽……和我想象中有些不一样。”
季临戈也说:“难怪渡凡和你知晓这么多精巧结构,尘伽果然名不虚传。”
“路上慢慢说,”相律四下张望,“这样走去皇宫太浪费时间了,我找一下有没有能用的交通载具。”
“车马不行吗?”欢宴问。
相律说:“尘伽除去复杂的交通线路与固定载具之外只剩下了人行步道,因此车马大概行不通。”
欢宴和季临戈迅速跟上。
相律按了按心口,尘伽内的空气依旧带着炽热与干燥,熟悉而令人痛苦。
城中大部分结构并没有被破坏,她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工坊与那些商户店铺,但只是看一眼,那些臣民被屠戮的惨状就会一幕幕在她脑海中回放。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温和地安抚,将那些不好的回忆驱逐,但那份痛苦来得太多太痛。
相律眼前几乎要恍惚了。
以至于欢宴的手搭在她肩
膀上的瞬间,相律下意识想要将欢宴的手打脱。
“……怎么了?”欢宴问。
相律说:“没什么,有些走神了。”
尘伽之中的旧日觉察到故人回归,逐渐响应。
欢宴看到了尘伽因果在向相律身上坍缩,于是机械开嗡鸣,蛰伏的机械国度回应了她。
金属车厢沿着路边的轨道飞驰而来,在相律面前停下。
相律有些动容,她抬头看向尘伽深处。
“这又是什么?”季临戈明显被吓到了。
相律说:“……没什么,只是简单交通。”
她率先走进车厢中,欢宴和季临戈紧随其后。
车厢缓缓启动,而后飞驰向尘伽深处,三人坐在车厢中相顾无言。
片刻后,相律说:“季临戈,你的手臂……我会想办法去工坊帮你处理。”
“没关系,已经没那么痛了。”季临戈呆呆地看着车窗外。
那些巨大的机械结构在窗外飞驰,向后倒退。
“欢宴。”
相律冷不丁地喊他。
欢宴回应:“我在。”
相律:“我知道你在,我……好像知道我是谁的眷属了。”
“哦?都记起来了?”欢宴问。
相律摇头:“不,我曾经对旧日没有任何了解,因此我才会毫无顾忌地答应她的请求,大概是那时候吧……我成为了旧日的眷属。”
“什么时候?”欢宴问。
相律说:“在我拥有了一个,在所有人记忆之外的侍女的时候。”
尘伽皇宫。
车厢在皇宫前停下,三人下车后,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这座宏伟的机械宫殿。
宫殿觉察主人的回归,破败的机械构件和齿轮开始运转,灰尘沙土扑簌簌地落下,相律下意识伸手去捂住口鼻。
欢宴挥散了那些烟尘。
“……你可以先去找工坊,你在工坊中待过一段时间,对工坊中的大小物件应该很熟悉,”相律对季临戈说,“这里的工坊比那边的工坊操作更简单。”
季临戈说:“没有你的允许,我……”
“我允许了。”相律说。
季临戈僵硬点头:“多谢,主君。”
他向城中走,走远了几步,他回头:
“主君,抱歉。”
“……”相律什么都没说。
她带着欢宴向皇宫中继续走,欢宴忍不住问:“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不想让他看到息止的意思,”相律如实回答,“虽然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用一只手作为代价就能与环序纠缠的,但我知道能和旧日打成那样的绝非普通人……该说过去他表演的太好导致我忽略了太多吗?”
越向皇宫内走,那种不安就越发剧烈。
旧时的记忆一遍遍灼烧着她的神经,直到她回到了她的寝宫。
金线如蛛网缠绕,将中央的那副枯槁的躯体死死缠绕,她不知多少次求死,但又被天命金线带回,只能一遍遍在生死之间挣扎。
觉察有人进入,她终于缓缓抬头,干枯的脸朝向相律,空洞的眼窝翻涌着残破痛苦。
“主君……殿下……您……回来了……您……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