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律追杀界朔的动作慢了半拍。
“师……尘宁塔——你的眼睛是怎么回事?”相律咬牙切齿。
欢宴说:“你同那家伙做交易了?你知道和他做交易意味着什么吗?”
“这并非交易。”尘宁塔笑了起来。
人性化作燃料被一点点灼烧,最终凝成野心,他才庆幸自己终于有了能同欢宴抗争的能力。
“这是旧日残躯,这东西杀了流沙。”相律试图和他交流。
尘宁塔说:“无非尘归尘土归土,流沙也算是火葬了——主君,你在为什么可惜,还是说你不希望我变成这样?”
相律气得额角青筋跳动。
“我代你行事,你只要做你的甩手掌柜就好,安于享乐不是你想要的吗?”尘宁塔问。
尘宁塔慢悠悠起身,走向相律。
欢宴伸手拦在相律身前。
尘宁塔说:“我可以为你扫清一切,为尘伽扫清一切,这里是新的尘伽。”
“你在开什么玩笑?”相律质问。
她上前抓住尘宁塔的手臂,尘宁塔只是笑着,任由她抓着。
火灼伤了相律的掌心。
“你在向旧日投诚,你知道吗?”相律咬牙。
尘宁塔说:“主君,律,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来批评我?”
相律身后是欢宴,一个活生生的,有自我意识的旧日。
“栖梧城大火,我会安排好接下来的一切,包括灾后重建和新的守城大将指派,”尘宁塔说,“我会照顾好尘伽境内的一切,包括你。”
相律甩开了他。
“你坚定不移地选择了旧日,无论是过去的机械塔还是现在的欢宴,”尘宁塔说,“在你能成为国君的时候,你又全权交给了我,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同旧日站在一起?”
“我一直是人。”相律留给尘宁塔一个背影。
她带着欢宴离开。
寝殿。
相律坐在窗边发呆,欢宴也坐在她身边,相律什么都不说,欢宴也安静地等着。
月上正空,白鱼忽然来报。
“主君,季临戈求见。”白鱼在门外说。
相律说:“……什么事半夜跑到我的寝殿来讲?”
白鱼说:“不知,他只说是急事。”
“进来吧。”相律叹了口气。
欢宴问:“需要我回避吗?”
季临戈捂着半边碎掉的肩膀走了进来,他半身是血,脸上是均匀的裂痕,他轻声说:“……不用回避。”
“怎么回事?”相律问。
季临戈说:“在下听闻栖梧城异动,因此自发前去查看,没想到途中被一个白发女偷袭,在下的手臂化水,只得此下计将手臂砍掉。”
白发女?
相律了然,大概是环序。
“栖梧城大火,主君……您知道吗?”季临戈试探问。
相律说:“我知道,现在说回那个白发女。”
“在下拼了命将那白发女驱逐,”季临戈说,“这伤倒是不致命,若主君知晓那白发女的存在以及栖梧城大火,在下便无话可说了。”
季临戈看向欢宴。
欢宴微微颔首,同样看着他。
“有话就说,没话就走,”相律说,“去找城中医师为你包扎,你这伤……今后怕是做不成斥候了。”
季临戈的眸色暗了下去。
相律接着说:“你战功赫赫,尘伽不会亏待了你,你尽管放心。”
季临戈又上前半步,烛火带着他的影子映在墙壁上。
“主君,在下……听闻尘伽有种将机械钉在人身上拟造肢体的技术。”季临戈说。
相律“嗯”了一声。
季临戈大多数时间都在工坊中消磨,因此他能知道机械肢体相律并不意外。
大多数失去肢体的人一时间都无法接受,更何况季临戈本就格外依赖他健康的肢体,如今他成了这样,自然不会放过任何能自救的机会。
“想要创造出机械肢体,大概要回到尘伽遗址,”相律说,“那种机械离开了尘伽遗址便无法运转。”
“那主君可以告知在下如何前去尘伽遗址吗?”季临戈几乎要跪下哀求。
相律连忙上前扶起他:“莫慌,莫慌……”
她有些无法处理现状。
先是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火,而后是尘宁塔被旧日残躯侵蚀,又是环序现身——而今季临戈又要前往尘伽自救。
无论哪一件事拎出来都足够她今晚焦头烂额。
季临戈脸上的裂痕在烛光下泛出银色光。
“主君,在下不劳您费心,在下只是……”季临戈说。
相律打断了他的话:“别说话,让我想想到底该怎么做。”
“去尘伽吧,尘伽遗址。”欢宴说。
相律看向欢宴:“你也有诉求?”
“算是吧,我想看看尘伽那边的旧日究竟是什么,顺便找出来你到底是谁的眷属。”欢宴说。
夜色如墨。
这么去尘伽遗址的确可以,毕竟这里还有尘宁塔看管,但——她现在不放心将尘宁塔留在这。
欢宴说:“若是不放心,就用白鱼来监视他,而且掌握尘伽兵权的是任君言和常青,他掀不起来什么风浪。”
季临戈近乎渴求地看着相律。
相律叹了口气:“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妥……尘伽如今大概只剩下了被沙土掩埋的残垣断壁,就当我们是找那个旧日,季临戈又该怎么办?”
“在下可以去工坊委托渡凡打造一只手臂,若能在尘伽接回去再好不过。”季临戈说。
他语气中满是着急与渴求,相律思索片刻,答应了他。
“白鱼,去工坊带人来,就说测量季临戈所需机械躯体的规模,”相律命令,“此事紧急,越快越好。”
白鱼应声是。
欢宴帮季临戈拿了个凳子,示意季临戈先坐下。
季临戈捂着肩膀上的断口欲言又止。
“很痛吧。”相律说。
季临戈毕竟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八年的战士,如今他变成这幅模样,相律自然心疼。
“已经……没有最开始那么疼了,”季临戈说,“主君,您知道那个白发女人是什么吗?”
相律揉了揉太阳穴。
欢宴说:“让我来解释如何?”
季临戈看着相律,他在征求相律的意见。
“嗯。”相律同意了。
欢宴说:
“你对这世界非人的那部分所知有多少?”
季临戈说:“……在下年幼时,娘亲去世,有什么东西钻入娘亲躯体中将娘亲躯体蛀空,那便是在下对非人感知的开端。”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再后来便是你了,你救下本该死的吕明,又凭空出现凭空消失。”
欢宴心下了然,他上前几步站在了季临戈身前。
“这世上有领主名为旧日,世上一切异常大多与旧日相关,”欢宴眯眼笑,“那异常看在眼中,心里有底就好,绝不可擅自探索。”
季临戈似懂非懂点头。
相律说:“既然要去尘伽,我也稍稍给你透个底——尘伽和你想象中的国度有些不同。”
“如何不同?”季临戈和欢宴异口同声问。
相律说:“到时候到尘伽就知道了,我还要先提醒一句,尘伽大概也和旧日相关。”
“在下还是没能理解何为旧日。”季临戈说。
欢宴说:“你能理解就怪了,我都不知道什么叫旧日,我只知道缠着主君准没错。”
相律:“……”
季临戈:“……”
相律从欢宴身后给了他一拳。
欢宴笑着躲开,而后将房中的烛火剔得更亮,温和的烛光映亮了他温和的表情,以及他衣袍下那些不可名状的肢体。
季临戈呆呆地看着他。
欢宴说:“这只是你目前可观测到的小部分而已。”
“受教。”季临戈说。
工坊中的人抵达殿外,季临戈走出,去测量他的另一只手的手臂长度,不多时又走了回来。
“……他们说天亮后就能打造完成。”季临戈又捂住了伤口。
相律这才发现他的伤口简单地包扎了一番,至少止住血了。
“去喊医师吧,至少给你一副镇痛的药物。”相律有些看不下去。
那伤口实在太过骇人。
季临戈摇头:“不必。”
他缓缓松开手,似乎有什话想说,光线昏暗,相律只能看到他眼中流溢着什么难以名状的漆黑情愫。
他似乎在做什么斗争,纠结许久还是没有下定决心说出口。
季临戈摇头:“是在下麻烦你了。”
他起身,带着凳子走向门外:“夜苦长,您休息吧,在下去门外守着。”
相律目送他离开。
房间内安静下来后,欢宴的触手便缠上了相律的腰。
“睡一觉吧,等明天天亮我喊你起床,”欢宴说,“即使是难以入睡,也能指望我哦。”
相律无奈:“你又要对我用那些奇怪的把戏了?”
“若是你不同意用,我就不用。”欢宴说。
他抱起相律回到床榻上,叼起她的衣带,只道是为她更衣。
“……?”相律疑惑地看他。
鳞甲肢体将蜡烛熄灭,房中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相律的各个感官都被调动到极为敏感。
她能感受到欢宴的手按在她的嘴角,触手在她腰上缠了几圈,流连忘返。
身体又陷入那片柔软中。
欢宴在她耳边说:“这权柄才着床,有些不稳,需要主君配合我稳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