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止抬手,干枯的指节伸向相律的脸,似乎在辨认相律是不是真正回来了。
巨大的机械构件响应,欢快的,得偿所愿的。
那双手干枯粗糙,划过相律脸颊的时候带来微凉的刺痛。
相律没躲,由着息止一点点描摹她的轮廓。
那份痛苦在息止的触碰下逐渐消失,不好的情绪也刹那间烟消云散,就像是小时候相律不开心了就会来找息止。
相律一直一直都在信任息止。
一直,包括现在。
天命的金线逐渐消失,枯败的生命在息止触碰到相律后逐渐焕发了生机。
息止起身,将相律抱在怀中。
“你回来了……你回来了!”息止语气中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欢宴皱眉,死死地盯着息止。
息止不是人,但说她是旧日本身也有些勉强。
她像是旧日衍生出的人类拟态,她的本体在地下或是在周围环境中,人类是她的伪装。
是旧日身体的一部分。
欢宴不忍心打断相律和息止的重逢,但只要息止对相律表现出攻击性,哪怕只有一点,他也会上前与息止战斗。
息止的躯体化作机械,金属面具遮住了她上半张脸,遮住了干枯的眼睛与干瘪的双颊。
她变不回人了。
“主君,”息止抱住相律,却看向了欢宴,隔着金属面具相律都能感受到息止的不善,“这家伙又是谁?”
“……爱人。”相律回答。
欢宴嘴角微微上扬。
“我无恶意。”欢宴说。
他断定息止在判断他是否有恶意。
“哈……没有恶意……”息止将相律抱得更紧了些,“那另一个人呢?主君,你带来了两个大威胁。”
“季临戈?”相律问。
息止的手在颤抖:“主君,原谅我不能像过去那样陪你玩了,我需要解决眼前这些迫近的威胁——一个生死旧日,还有一个纺织者。”
纺织者?
崭新的概念。
息止松开相律的瞬间,欢宴便将相律带进了怀中。
“怎么了?”相律问。
息止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欢宴的方向,而后低低笑出声。
“你在试图把自己的权柄分给主君吗——后来者永远不可能居上。”息止抬手,机械框架忽然活了起来,“天命的走狗,滚出我的国度!”
机械巨构轰隆隆的响应,将欢宴包裹在其中,欢宴只是冷漠地看着。
“停手。”相律说。
息止说:“你不该属于任何旧日!”
“你多高尚?你不过是贪图主君身上那份厚重的因果引力,”欢宴捂住了相律的眼睛,“怎么,你要当着主君的面打一架?”
“这是我的领地,你赢不了我。”息止说。
“那可未必。”欢宴笑了起来。
金属与坚硬的鳞甲碰撞,柔软的触手将金属覆盖吞噬,巨大的响动回荡在漠中。
相律气得要笑,她用劲挣脱开欢宴的手,大概是息止在附近,她能借用息止的力量——
金属碎砂在她手中凝成长戈。
长戈同时挑开两个纠缠的旧日,在半空划过金色弧光,这种程度不会对旧日造成任何影响,但让两人停手绰绰有余。
“什么时候我说话都不作数了?”相律问。
息止恶狠狠的盯着欢宴,欢宴若无其事地看她。
秩序逐渐恢复。
“他是天命的人,”息止试图和相律解释,“天命这东西……很危险,离他远点。”
欢宴说:“奇了怪了,你不是天命之子吗?你站在什么角度上来说天命不好。”
“如果不是被那家伙欺骗——”
“啊~如果不是被那家伙欺骗,就像是她按着你的脑袋强迫你一样——你的私心又是什么?不过是为了私心去做交易,难道很高尚吗?”
“……”
“闭嘴。”相律戈尖抵在欢宴嘴边。
两人冷静下来后,相律才问:“你刚刚说进入尘伽的除了旧日,还有个什么来着?”
“蜘蛛人。”欢宴说。
息止双手抱胸:“纺织者。”
“是季临戈吧。”相律说。
隔着面具,相律看不到息止的表情。
“纺织者是将因果编织成章的人,可以将两个毫无关系的东西连接在一起,”息止说,“这种东西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欢宴说:“这个我知道,多亏了主君身上的那种特殊命格,特殊命格会吸引这些奇怪的人。”
息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她的手褪去了人的血肉,变成了金属。
毕竟那部分生命力早就在日复一日守着尘伽的时候被磨蚀干净了。
“我曾经想覆盖主君的命格,但我失败了,主君……你会怪我无能吗?”息止问。
相律摇头。
“我对这个纺织者很感兴趣,”欢宴说,“要不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去找季临戈问问?”
息止说:“你自己去,主君决不能接触那种危险的东西。”
“我们相处了八年多。”相律干咳一声。
息止:“?”
息止见了鬼似的后退半步。
“这纺织者我倒是闻所未闻,你我同为旧日,你又是从何得知。”欢宴问。
“别把我同你这种愚昧落后的旧日混为一谈,”息止依旧骄傲,她微微抬头,“你在西南愚昧人群丛生之地,我的人可是在这里建立起了一个庞大的机械帝国。”
欢宴本想说些什么,但看到相律之后还是沉默了。
相律:“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准说。”
这样的科技招来的是什么样子的灾祸他们都有目共睹,但目前来看,息止并不知晓全貌。
息止也没必要知道。
“我去找他,”相律说,“欢宴跟我来。”
“你不知道纺织者有多危险,主君。”息止上前抓住了相律的手腕。
欢宴说:“我能保证她的安全。”
“你拿什么保证?你只是个愚昧落后的——”
“你这么先进,难道能让自己的眷属在自己领地内出事?”
“……”
息止愤愤不平地松手。
相律带欢宴离开,一路上欢宴的笑意根本按捺不住。
“你在笑什么?”相律忍不住了问。
欢宴说:“自从
知道你是这家伙的眷属之后我就止不住地开心。”
“为什么?”相律停下问。
欢宴说:“不为什么,因为这家伙是你的侍女而不是其他什么东西吧。”
欢宴补充:“因为她是女人,而只是女人,即使失去了人类的血肉,她拟造出来的形态也只是个金属女人。”
相律:“……”
“但凡她会变成其他什么难以描述的状态,我都不会这么开心。”欢宴的嘴角根本压不住。
相律无视了他继续向前走。
两人绕着人行步道走向附近的工坊,相律忽然说:
“你还未见过尘伽核心,昔日尘伽覆灭,那核心被埋在了沙海之下,那是……比你如今见到的所有东西都要高大的机械塔。”
欢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毕竟在他看来,尘伽发展到这种程度已经离谱到要天命下场去处理了,但按照相律的说法,尘伽内部还有个更离谱的。
“若是季临戈没有威胁,我就带你去看机械塔,”相律说,“我实在难以想象季临戈会是什么非人类的成分。”
毕竟是相处了这么久的战友。
工坊。
工坊的机械在息止恢复状态后同样恢复了运作,如相律所言,这些机械有了更简易的操作面板,即使季临戈只剩一只手依旧能操作。
如今季临戈已经将那只手做好了最后的调整,只等最后一步将那只手装在断口处。
“主君。”季临戈向相律打招呼。
相律说:“你感觉怎么样?”
季临戈思索片刻,如实回答:“很神奇,很难以置信,这些东西……完全超脱了人的认识而存在。”
“只有这些?”相律问。
季临戈说:“这种感觉和娘亲当时不同,娘亲的异常是需要仔细寻找的,但这种异常完全呈现在了我的面前,强迫我接受。”
“我心情很好,相信你心情也不错,”欢宴说,“不如我们来交换一些小秘密怎么样?”
季临戈抬眉,而后看向相律。
他将机械手臂放在了断口处,而后求助似的看向相律:“主君,能帮在下个忙,将这只手臂固定在在下身上吗?”
相律看着她,一言不发。
季临戈又说:“我们一路走来都相安无事,你到底有什么顾虑?”
“正是一路走来都相安无事,我才觉得不对劲……”相律说,“我身边一直隐藏着一个未知的存在。”
季临戈失望地看着相律,而后自嘲似的笑了笑:“你自小就和旧日相处,又被欢宴捡到……这家伙伪装成人养了你八年,为什么我作为季临戈跟随你八年,你却要怀疑我呢?”
他的背部伸出一只黑色节肢,配合另一只手将那只机械手臂固定在了身上。
“你不怀疑旧日,却怀疑我……我真的……在此之前从未想过对你不利。”季临戈的瞳孔化作了纯粹的黑色。
如虫群振翅迁徙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天空几乎瞬间暗了下去,唯一的光源只有季临戈身上逐渐蔓延的银白色裂痕——光从他身体内溢出。
“主君,我从未对身为人类的你不利,但如今你手中有两份旧日权柄。”季临戈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