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律皱眉:“她和偌耶在栖梧城……如果她要出事的话……”
“如果你想去,我就带你去,”欢宴说,“如果不想去的话就早些休息。”
相律摇头:“去是肯定要去的,只是才和尘宁塔吵了一架。”
欢宴“哦”了一声,尾音上挑。
“他大概还在书房中跪着……白鱼。”相律有了主意。
白鱼进入寝殿,浅浅行了一礼:“主君有何吩咐?”
“等下我走之后你告诉帝师我去栖梧城了,”相律说,“就说流沙那边出了些意外,至于他想做什么都别拦他。”
白鱼点头应是。
“出发。”相律起身拍了拍欢宴。
欢宴笑着抱住了相律的腰,说:“好啊。”
栖梧城。
赤色的火焰染红了半边天。
流沙的手臂被灼伤,发梢还有火星没有熄灭,她狼狈打滚试图将身上的火熄灭,另一端燃着火的枪尖便落了下来。
火焰在那人身上塑成赤色凤凰模样,她心智已经被侵蚀,只顾着戳刺
“偌耶!”流沙大喊。
她猛地咳出来一口血。
枪尖即将落在流沙身上的时候,相律飞身而上,她手持长戈将偌耶的枪尖挑开。
偌耶只愣了片刻,便将目光转向了相律。
赤色的火焰燃尽了一切。
“旧日遗骸,”欢宴轻声说,“看起来这栖梧城下是名为凤凰的旧日。”
他从相律手中拿过长戈,说:“我来,你去看看流沙状态如何。”
“你可以吗?”相律问。
欢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一个人能打旧日,而我不能?”
相律:“……”
相律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流沙走去。
“偌耶是怎么回事?”相律问,“以及,你还好吗?”
流沙说:“不好,一点也……不好,这家伙不知怎么的忽然烧了起来,半个城主府都被炸碎了……有多少百姓丧生我也不清楚……”
她攥紧相律的衣袖:“主君,我不想死,你答应了要给我封爵位的。”
相律去抓流沙的脉搏,她的脉搏微弱,大概是被凤凰的火焰灼烧到了脏器。
“欢宴!”相律不知怎的想到了他。
欢宴操戈,招式行云流水,两个旧日的对决中他根本不落下风。
戈尖如流星划过,将火花击碎如漫天流萤。
即使火焰燃烧得再旺盛,在生死之前也形同虚设,这似乎变成了一场单纯角力的战斗。
偌耶毕竟是身经百战的守城大将,她灵巧性要占上风,欢宴善力,两人战斗谁也讨不到便宜。
相律抽出了纳罗言霁的匕首,三十傀儡召出,协助欢宴与偌耶纠缠。
赤色的火焰从偌耶皮下涌出,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烧焦的味道。
欢宴皱眉,他觉察相律的意思——相律想要速战速决,因此对他来说,人的身躯在此刻就是最大的限制。
柔软的触手与坚硬的鳞甲逐渐从人的躯体中脱出,那些无影无形的躯体缠上了凤凰的火焰,并将其缠绕。
坚硬鳞甲撕扯着凤凰侵蚀下的血肉。
相律脑海中开始抗拒直视,她下意识捂住了流沙的眼睛。
不可视,不可听。
不,脑海中有什么在驱逐旧日带来的侵蚀,肚子里也有东西在将这幅外表同化。
凤凰的火燃尽了一切。
直到偌耶被欢宴彻底钉穿,那火才逐渐熄灭。
死门开。
“等等。”相律打断了欢宴。
欢宴回神,化作人形:“怎么了?”
“偌耶……怎么样了?”相律将流沙放在地上,走了上去。
欢宴沉默片刻,说:“我开始想留后手的,只是生门觉察这幅躯壳中没有了人的灵智,因此你说的那位偌耶大概不在了。”
相律僵在原地。
“不在了……是什么意思?”相律问。
欢宴沉默。
这种沉默更像是一种确信,相律后退半步。
她咽了口口水,问:“那……流沙呢?”
“命不久矣。”欢宴并不想隐瞒什么。
相律问:“能救她吗?”
欢宴张了张嘴,但看着相律的表情,说:“我试试吧。”
生门的残念涌出,试图钻入流沙逐渐僵硬的躯体——两次旧日侵蚀下来,她变成了一副几乎无意识的空壳。
她徒劳将手伸向相律:
“主君……你答应我的免死金牌……还作数吗……我不想……死……”
相律:“……”
不,不对,事情不该是这样。
若是能早些来的话——
“阿律。”欢宴将相律揽入怀中。
相律说:“是界朔吧?”
欢宴点头。
他没必要替界朔开脱,更何况这件事本就是界朔所为。
相律看向栖梧城中——城中大火在偌耶死后逐渐熄灭,人的哭喊声杂糅成一团。
到处都是被烧焦的躯体,到处都是徒劳挣扎的人。
幸存者跪地嚎哭,为自己死去的亲人好友。
“她到底要做什么?”相律喃喃,“把疗伤的药给我,又来屠戮我的将士百姓。”
欢宴什么都没说。
“她现在在哪?”相律问。
欢宴说:“我不知道,天命似乎知道我们在一起,因此界朔的行踪将不再暴露给我。”
相律捂住脸。
欢宴本想提醒相律今后不可对旧日轻易许愿,但看到相律如此神伤,又有些舍不得。
相律在哭。
片刻后,相律抹了一把脸,问:
“这里怎么会有旧日?”
欢宴说:“若是旧日的话反倒难办的多,这方旧日只吞噬了守城大将的灵智和躯壳,大概只剩下了一副遗骸。”
“旧日遗骸?”相律思索。
欢宴说:“便是那些早就死去的旧日,祂们有些残余力量留存,这城中旧日便是凤凰。”
凤凰。
栖梧城。
“我知道了,”相律说,“回去吧。”
“莫慌,方才我和守城大将战斗的时候觉察有些不对,若是旧日躯壳在她身上,怕是没有这么轻易就能将她处决。”欢宴说。
相律惊讶地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挣脱开他的手向偌耶那边走去。
那只是一副干枯的躯壳,甚至全身都是被灼烧后的焦糊,甚至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相律试图伸手触碰,但还未触碰
到偌耶躯壳,那灰败的躯体便如同薄薄一层蝉翼一样碎掉了。
偌耶死了。
流沙死了。
旧日的残躯落在人身上便是无可挽回的灾厄。
甚至这副残躯不知何处去了。
勤政殿。
尘宁塔觉察有不速之客到来,那不速之客身上带着焦糊的气息,火焰扑面而来。
又在他面前停下。
他认得那个人,甚至同她交过手,正是界朔。
界朔半张脸掩藏在火光中,笑眯眯地说:“你该怕我。”
“要杀便杀,你来了总会留下点什么。”尘宁塔说。
房间里格外安静,像是被不知什么东西包裹着,一切都机械似的运转,空洞的破败的。
于是界朔笑了起来:“我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因为我是界朔。”
“用意。”尘宁塔说。
界朔说:“我杀了流沙和偌耶,本来想顺手借助旧日残躯屠城的,但相律来得太快。”
“你——”
尘宁塔下意识就要向界朔脖颈抓过去。
界朔轻飘飘地抓住尘宁塔的手腕,说:“你什么都做不到,你只是个人,即使你是人中龙凤,面对我或是旧日也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她说话格外坦诚。
“歹毒……”尘宁塔咬牙。
界朔大笑,她抓着尘宁塔的手腕向后弯折,将他的腕骨尺骨桡骨一点点掰断。
“我来帮你啊,”界朔语气温和,“你做尘伽的君主,将相律驱逐,你来掌管这幅旧日残躯,这样才能保住你剩下的尘伽臣民。”
“这是……欺君罔上……”尘宁塔疼得眼前一片片发黑。
界朔语气依旧温和:“没关系,她是尘伽君主,你也是,你在这边做王,她去那边,去沙海。”
赤色的火焰从界朔的手上逐渐涌向尘宁塔,从他毛孔渗入,流经血管,深入骨髓。
滚烫的,虚无的,燃尽一切的。
残躯带着旧日的残念与意识逐渐侵蚀了他的脑海,他的身躯布满裂痕,火焰从裂痕下涌出。
脸上,脖颈上,身上透明的疤痕透出红光,像是滚烫的岩浆。
界朔再度逼近:
“你手上兵力足够,又有那些青弧弓和指簧铳,抵御外敌不在话下。”
“要你……管……”尘宁塔抽回手。
旧日残躯修复了尘宁塔的伤口,即使修复的过程也是熔化与重组的剧痛。
一点一点。
界朔收回手,说:“现在,你可以恨我了。”
“恨你杀了流沙,屠我百姓,恨你害我和主君心生嫌隙。”尘宁塔捂着心口,那里有一团火在灼烧。
“嗯呢。”界朔坦然。
旧日残念涌入,化作执念。
尘宁塔问:“这是凤凰残躯,过去死去的旧日可不只有这一部分。”
“余下的无可奉告,”界朔打了个响指,那份诡异的空间收回,“我要做的都做完了,你该对付你应该对付的东西了。”
相律的戈尖穿出,界朔偏了偏身子,戈尖擦着她的肩膀划过。
戈尖如流星滑坠,落地瞬间便抬升向界朔横扫而过,界朔笑着消失。
相律满腔怒火,猛然抬头,却对上尘宁塔被凤凰残躯燃烧通红的眼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