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到北府的距离不远,居然只是隔着一条街。
平直的高墙尽头,矗立着高大恢宏的建筑群,光照下泛着琉璃瓦的夺目色泽。
两个护卫应该是经常押人过来,看上去与门房颇有几分熟稔,上前交涉过后,就利索离开了。
门房露出圆滑的笑容,“姑娘稍等片刻,会有人带你去的。”
方越星目不斜视,跨过高大的门槛,小道两旁的梨树摇摆,花期将过,凋落的花朵颓靡在地。侍从引着她去了偏厅。
北家主日理万机,不会轻易见她一介籍籍无名之人。联想到众人都对清怀尊者讳莫如深,城主府的那个管事把欺骗北家主的后果说得这么严重,北府已经有了一套信息筛选流程。
方越星想着,看着进门的中年男人抚着络腮胡,上了茶,和善道:“姑娘,对二小姐的事,你知道些什么?”
“点春秋,”方越星说。哪用编什么瞎话来历,她做的又不是见不得人之事。
就算见不到北家主也没关系,向别人收集到信息也是可以的,只是未免遗憾不能尽善尽美。
络腮胡男人点点头,并没有对她的话表露出惊讶,“还有吗?”
方越星补充道:“我见过它。”
嗯,见过点春秋……等……等等,见过谁?
络腮胡脸上的敷衍僵住了,但凡对二小姐了解得深一些,都知道点春秋在她心中的份量。某种程度上,这更令人恨恨,这种不通人性的异族有什么好的,凭什么一提到清怀尊者茗叶就会提到点春秋,两人死死捆绑在一起。
但是见过点春秋又是另一回事,这东西都销声匿迹这么久了,怎么还能放一个探子过来?难道封印又松动了?
络腮胡追问,“可否详细描述?”
“先前听说,点春秋乃天地灵物,可以塑型聚神,我便去碰碰运气,在机缘巧合之下遇见的,”方越星斟酌用词,“那位……前辈询问了我现在是什么时候,又让我来打听清怀尊者的事情,是否有后代子嗣或者与何人关系密切。”
络腮胡神色诧异,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姑娘果真运道过人。”
他在短短几句话里变脸两次,方越星不由感到好笑。
“还未请教姑娘尊姓?”
“我姓方,蓬莱方越星。”
“好的,我会尽快回禀家主,请家主定夺,方姑娘,可先休息一番,若无要事,某先告辞了。”络腮胡镇定的说,可凌乱的脚步声却好像暴露了另一种思绪。
“这位姐姐,我可以问问你,关于二小姐的事吗?”方越星招招手,“在你眼中,她是什么样的?”
一旁侍立的圆脸侍女见她没有如前面那些人被赶出去,便知她的消息是有价值的,看这一身流光绡衣,身份必定也不低,不敢怠慢,“姑娘,我才入府不久,不敢妄议主人之事。”
“那她的事迹呢?”方越星看着自己做的表格,只填上了关系人一栏,其余都是空白,点春秋想来是不会满意的。
可众人都在三缄其口,方越星只能多番打听。
“二小姐天资过人,聪慧善良,当时可是最年轻的渡劫期修士,同辈天才皆不如她!”圆脸侍女嘴动得比脑快,反正说的是实话,“二小姐心地悲悯,匡扶修真界,更是阻止了一场浩劫,救了许多百姓呢。”
方越星心中一动,“什么浩劫?”
“你不知道?”侍女比划着,“洸川之危呀。”
“现在知道了,”方越星心中记下,面露憧憬,“二小姐还在府中吗,如果能见到这样风姿毓婷的人物就好了……”
“主人的行踪哪是我们能知晓的。”
“你说得对,”方越星话语一拐,“二小姐真是恣意绚烂,但是为什么城里的人都避之不及呢,这不是好事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家主不喜欢别人提,”她摇摇头,“这话你可不要跟别人说,我还要这份活的。”
“一定一定,”方越星连连保证,“谢谢你啊,帮了大忙了。”
她直觉这场所谓浩劫一定跟点春秋有关,而清怀尊者下落不明,或许如点春秋听她说到地图时的反应一样,清怀尊者已经坐化了。这一切,只有见到北家主才能解答。
那个络腮胡是不是去太久了……
方越星踌躇一会,“我有点饿了……”
“姑娘请随我来。”侍女微微一笑,领她去了膳房。
安城这边的饮食习惯偏清淡偏甜,方越星在现实中本来就是南方人,觉得蛮亲切的,一点也不忸怩的大口吃饭。
人吃饱了就会变得温良,碳水满足后血糖上升,方越星有些困了。
看日头已经到了下午的时辰,再过不久入夜,她得观察一下夜晚下的安城是何模样。
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她是什么反应?”一道冷肃威严的女声说。
烛光晃动,照出一张玉石一般冷硬的面孔。
书房乃是机密重地,在刻板印象中总是堆放着无数机密卷轴书信,北家主的书房却大相径庭,到处堆满了凡俗的小玩意儿,更像是另一个人的杂物间,北雨每次进来都感觉很违和。
主要是主子很违和,冷着一张脸,偏柔情似水的抚玩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玉石小猫,有些割裂。
他低下头,“回家主,那方姑娘问了侍一关于二小姐的事,随后在膳房用膳,现在应该还在休息。”
“查到她的来历了?”
“是,”北雨一一汇报,这种人最好查,抖落得一清二楚,的确很干净,有些事做得连他也忍不住赞赏。倒有几分二小姐的影子。
方越星在西城那块小有名气,但在这是毫无根基的。中州太大,天才太多,新事层出不穷,很快就会把旧事迭盖,无人再来问津。
别说当时多轰轰烈烈,才几百年,人们已经不提那件差点酿成了灭顶之灾的事了。
听到她曾去往十万大山时,北家主眸光微动。
“唤她过来。”
“是。”
北雨领命,很快又推门回来,面色古怪,“家主,方姑娘不在房中,据侍卫所说,天一黑她就出去了。”
北家主抚摸着光滑的玉石小猫,腻了似的,又抓起笔筒里的紫笛把玩,“她在做什么?”
“属下让人跟着了,暂且不清楚。”
这边的方越星已经爬上了摘星楼。
这是城中最高的建筑,她要上来也费了一点工夫。
入夜后,街上已经没有人群往来了,成队的侍卫增加巡守,像是在实施宵禁,只不过人们主动闭门的成份更多一些。
夜愈深,夜雾更浓,点点白烟缓缓聚拢。
那个模糊的白影还在扭曲着形状,就被赶来的卫队打散。
这些白烟在晚上出没,方越星挑眉,飞身奔往城门口。
几道人影远远跟随着她。
方越星扫了他们一眼。
她买了地图功能,他们自认隐蔽,却瞒不过她,猜也知道这些人是谁派来的,嘴角勾起一抹笑。
正好展示一下自己的赤子之心。
只感觉那道清绝身影淡淡扫视过,旋即收回,似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侍五拧着眉,“她是
不是发现我们了?”
“我们修习的隐匿之术不至于在同阶修士面前这么轻易被看破,”侍三挥手,“分散开来,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要事无巨细禀报给雨大人。”
“是。”
夜空之下,城门的守备更为凝肃。
方越星直接落到城墙上,惊得众人拨刀相向,箭弩调转方向。若北她是自城内来,早就被乱箭射杀了。
城里的人,不大可能是白烟。
“我是来帮忙的,”方越星说“我要见你们大人。”
一个将领打扮的壮实女人走上来,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盯道她,“手令。”
方越星老实道:“还没有,不过城主府有人认识我,我……”
话音未落,又一人插了进来,“是你?”
方越星一看,这不是好心提醒她的那个城主府管事吗。
“您也在?”方越星客气说。
“我姓蒋。”他摆摆手。
“那某便不打扰了。”将领看两人真认识,比了个手势,士兵们便不再关注。
方越星俯视着夜晚下的城关,漆黑夜色中,隐现出绰绰的白影,没有五官,只一条歪斜红线,诡异地靠近城门。它们距离城门百步远,箭雨纷纷落下。
“蒋管事,这‘白烟’是什么?”方越星看着前头的白烟被打散,更多的白烟涌了出来,细看,竟是身形更大,更凝实,脸上的红线越咧越长。
“是裂缝。”蒋管事说。
这些事都不是机密,方越星既然能活着从北府出来,那么暂时可以信任,她又有意向出一份力,怎么能不满足呢。
五十年前,安城外九百公里的一条裂缝里,一个砍柴的樵夫发现它突然开始冒白烟。一开始没人在意,只以为是夜晚的雾太浓。慢慢的,雾中出现了怪物,它们没有五官,长相猎奇,最先发现的是过路人,无一例外都被吓疯了。
“白烟怪物”流传开来,往来旅人都少了许多,安城财政收入大减。
城主府介入后,发现事情变得棘手起来。
最开始出现的白烟连普通人都能打散,后面却越来越强,仿佛会进化似的,它们侵蚀神魂,摘去一魄,受害者无一不是神智痴傻。
不仅如此,这些白烟中有一些能力特殊的,可以穿过城门法阵,在城中作乱,尽管镇压及时,百姓们也不免受到影响。
所幸白烟只在夜晚活动,事情还在掌控之内。
不是没想过封城,只是那毕竟不是万全之策,北家更是倾力反对。
“有祸患便清除,有事情便解决。祸起白烟,那就清烟,为何要封城,是它们该要付出代价。”这就是北家主的原话。
北家以前是望族,自从发生那件事后,北家也没有再出过惊才绝艳的人物,慢慢衰落了。或许清怀尊者就是最后哺气运而生的吧,也有小道消息说,北家是被诅咒了。
不少人都不敢再与之扯上关系。
任由众说纷纭,但是北家主雷霆手腕,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北家在这安城说话仍然有份量。
北家主一向处事激进,城主府还在思量,直到前段时日,意外出现了三只金丹期的白烟。
那几只白烟实力强大,出现得突然,伤人无数,若非北家出手快,只怕还要造成更大的乱子。
说不好,连元婴期的白烟都有可能出现了。
多方刺激之下,安城决定把源头扼杀在摇篮之中。元婴期的怪物太难对付,尤其是攻击神魂防不胜防,极易中招。
元婴修士才是一个势力对外威慑的顶梁柱,必须极力减少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