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暖洋洋的倾泄下来,点点碎金洒落在肩头。

    汹涌得不知疲倦的白烟似遇到什么克制之物,如退潮般消失了。

    鸣金收兵,方越星收起雪海散华。

    这些白烟都不强,一碰就碎,没有什么参考价值。她清了一晚上的烟,倒是真的有点累了。

    修仙界的神魂功法稀少,护持法器也少,很人有人专门锤炼神魂,受此影响,修士们应对白烟才困难些。

    但方越星的脑子里有系统在严阵以待,不怎么受影响,神情轻松,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落到士兵们眼里,就极为崇拜了,真是许久没有打过这么轻松的仗了,果然还是有修士坐镇的好。

    看在蒋管事眼里又有所不同,昨夜是他负责监军,没想到会遇到方越星,可对方已经用实力折服了他。

    那么多筑基期的白烟被她砍瓜切菜一般打散了,此人的实力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更重要的是,她完全不受白烟影响。

    她出招是那么利落,毫无迟疑,一点也不惧神魂侵扰,应该是有防护神魂的法器。

    不知可否借来一观呢,他想,最近城中用来护持神魂法器的研究陷入了瓶颈,无法稳定力场,所以才没有出发清烟呢。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是他担心,准备得太久了,那股心气会散掉。

    “方小友,”蒋管事客气地说,“我有一事相商。”

    方越星眉梢微动,跟了她一夜的几人回去复命了。“请说。”

    北家主的书房中还是那么富有童趣,家主也很有童趣,头上别着一支粗糙幼稚的蝴蝶夹,看上去像是小孩子的玩具之作。

    侍三眼观鼻鼻观心,汇报了一夜观察。

    方越星真是来帮忙的,清了一晚上白烟,虽然用打散来形容更合适。只是她一幅白烟造不成任何威胁的太轻松的姿态,让侍三都考虑了一下用词,好像她只是来游玩一样。看着年纪小,本事却不小。

    自安城公布了清烟计划,混进来不少混水摸鱼的人,也有人真是一腔热血来帮忙的,大多只是筑基,不推不动,借以历练自己是真。像方越星这么勤恳的并不多。

    北家主点点头,“请她过来。”

    不管方越星清烟是不是为了展示诚意,单是见过点春秋这一点,她就一定要知道细枝末节。

    “城主府的蒋管事正在与她商谈,”侍三垂着头,“属下待会就去办。”

    “嗯。”家主头也没抬。

    侍三的效率很高,一个时辰后,方越星站在了这间稚趣的书房里。

    北家主驻颜有术,看着不过三十的模样,气质沉淀威严,面容线条冷硬。“方越星?”

    “见过前辈。”方越星拱手行了个礼。

    “蒋管事找你,所谓何事?”

    方越星有求于她,并不拿乔,“听蒋管事说,这白烟可无知无觉侵蚀人的神魂,护持法器的研制陷入了瓶颈,请我帮忙。”

    “哦?”北家主身体前倾,“说说看。”

    “我爱莫能助,这些白烟对我不构成威胁,一是它们修为弱于我,二是我的特殊心法所致的,无法外传。”

    方越星想起和蒋管事的对话,“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刻制阵纹使其防护神魂呢,由修士以神识操控法器岂不是更好?他就把我送出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应该是欣喜若狂吧。方越星回忆着。

    北家主闻言,神色略柔和,“不错的想法。说说点春秋。”

    “我没有见到它的实体,只是跟随它分身而已,”方越星和盘托出,“我对它了解不多,但此番也是受它之托而来。”

    北家主听着她的叙述,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她,似在评估着什么。

    “受它所托……”

    北家主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的叩着檀木桌案,发出沉重的、断续的“笃笃”声。

    “你知道点春秋是什么么,就敢擅自应承?如果涉及某些隐事,你又一无所知,只怕睡梦中便会尸首分离。”

    她嗤笑一声,点春秋这个祸害东西,居然还敢让人出现在她面前。

    “但我总是要还了因果的,”方越星说,“我不会让雪海散华发生风险。”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彩在闪耀着,让北家主无端幻视了……北家主敛回思绪,声音平淡。

    “它说得比唱的还好听,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若我说,点春秋是罪人呢?”

    方越星自认坦诚,却好像起了反效果,在这些多思的人面前,反而显得刻意,再不济也觉得她说话太硬太直白。

    罪人?她眨眨眼,“洗耳恭听。”

    九百年前,清怀尊者游历到洸川,适逢邪修作乱,抓捕了不少人生祭,有普通人也有修士。清怀尊者捣毁了这个邪修窝点,救下了一个懵懂孩子。

    后面发现这个孩子,就是点春秋。它是天地灵物,机缘化形,不知为何出了岔子,成了三岁孩童模样,需求的能量庞大。

    清怀尊者以自身灵力喂养它,不过一年,点春秋就恢复了成人大小,心智也完好,就是性格孤僻阴郁,无忧一向不喜它。

    但是因着这一层关系,点春秋唯清怀是瞻。

    这是好事,妹妹身边有了一个强大的助力,做姐妹的怎么会不开心?只是时日渐长,点春秋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传闻中二人已经是道侣了,直到清怀尊者亲自出来澄清,谣言才渐渐消停,当然,私底下仍然有一些人信谣并且传谣。

    做姐姐的尊重妹妹的想法,容忍了这些造谣者。

    直到杀出来一个大修。

    此人迷信吞噬可获得力量,打破瓶颈,突破到大乘,不止生祭,竟丧心病狂到炼制人丹,各大宗门都有不少弟子被害。

    此事揭露出去,更是举世哗然。

    各宗门联手发出缉捕令,那邪修却是一把藏匿的好手,追查几年皆无所获。

    或许他已经不在人世呢。有人说。

    但是这注定只是猜想,那可是渡劫期,说得上寿与天齐,只会活得好好的。

    清怀尊者与点春秋也在追查的行列,可接连受挫,修真界逐渐放松了警惕。

    于是血案又一次惊世骇俗,十三个宗门都被屠戮一空。

    这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搜查力道几乎是掘地三尺。

    可是没有。

    他每一次都能逃走,就好像有人在通风报信,同时,血案也仍然在发生。

    人人自危。

    有内鬼。

    怀疑来怀疑去,竟有人颤着手指控,怀疑到了清怀尊者头上。

    所有人都觉得这实在是太荒唐了,清怀尊者揭露了这个邪修,对面恨她入骨,怎会与她勾结?

    可渐渐的,凶案现场,留下了清怀尊者的灵力。

    但是一个叛徒的罪名太重了,轻易不能下结论的。大多数人也持沉默态度。

    这些不能说明什么,清怀来得及时与邪修交手罢了。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迟早

    生根发芽,终于,清怀尊者遗失了自己的玉佩。

    与此同时,北家的生意也受到冲击,无忧忙得焦头烂额。

    后面的事情,细节不得而知,就好像被人刻意抹去,只知道清怀尊者拿走家族至宝,与那邪修同归于尽了。

    可无忧知道,一切都是因为点春秋。

    畜生,狗贼,她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它,辱骂它,它却假惺惺说: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我爱茗叶呀,我要和她在一起。

    爱她怎么会想毁了她,要毁了北家?

    那邪修,是点春秋的分外化身。

    以前的无忧认为妹妹为了养活点春秋,渡让自身灵力,修为大跌,好辛苦才重新修炼上来,一切都是因为它这个扫把星带来的,对它从来没有好脸色。

    现在的无忧……点春秋是个灾星,什么身外化身无从控制,控制不了你就自己去死!

    就算天道发觉异觉,将点春秋封印在了不知道哪个角落,那又怎样,所有的一切都物是人非,一片狼藉。

    茗叶生身背负骂名,死后却好像突然变成了一朵冰清玉洁的白莲,又被所有人吊唁了。

    这不是一群贱人是什么?

    茗叶为了众生而死,一开始还有人赞颂,后面居然歪曲成茗叶是畏罪自杀,无忧险些被气出病来。

    人的忘性总是很大,这些旧事都被掩盖在尘灰之中,无人在意了。

    可是有人在意的。无忧的神识一直笼罩着安城,在外面,她的人还在汲汲营营为茗叶正名,寻找她的踪迹,在这里,她才是绝对的老大。

    她不容许有人议论茗叶,这不是他们能置喙的事情。这把火一直在烧,此恨绵绵,它是有苦衷的呀……它只是没想到……所有人原谅它,她绝不原谅。

    方越星小心道:“那您现在……”

    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点春秋居然是一切的罪魁祸首。这个差事有点难办了……

    北家主却道:“过来。”

    过去干嘛?方越星略一犹豫,缓慢挪过去,紧紧攥住了腰间的玉佩,思考着在一名化神修士手中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少。

    “怕什么。”

    方越星心一横,站到桌案前。

    “低头。”

    人在屋檐下……方越星低下头,长发倾泄下来,耳坠玉珠细碎做响,没感觉到杀意,应该没事吧……一只手搭在她的后颈上。

    方越星一惊,这种拿猫的姿势让她有些应激,下一瞬,后颈皮肤发烫,像被人划了一刀,传来一阵刺痛。

    她没忍住痛哼一声,北家主却仿佛在对什么人说话,轻嘲道:“我就说你是个祸害。”

    ……什么祸害?

    那只青筋凸起的宽大手掌中,正悬浮着一团小光球。

    它仿佛有生命一般,被揪出来了就会想着逃跑,手掌一合将之捏碎,溢散的气息让方越星有些眼熟,这是……引导她见到点春秋的那团光球?

    “还不算笨。”北家主轻描淡写的处理掉这玩意,眼里明晃晃是你被人算计了的天真。

    方越星沉重点头,“这是禁制吗?”

    “是,只要对方愿意,”北家主扯了扯嘴角,两指并拢在她颈间隔空一划。

    方越星并不想要这个死法,当即道:“多谢前辈出手!清烟计划我义不容辞贡献自己的力量!”

    北家主奇怪的看着她,突然笑出声,“不止,还有事要你做。”

    她的声音轻渺渺的,“送你一场机缘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