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兰感觉自己被劈成了好几个人,要写游戏文案、更新,还要给自己当法律顾问,他搬回了公寓去住,每天从工位到床位反复横跳,根本没有时间想林海木。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每天用无数多的事情麻痹着自己,让自己没有时间去想逝去的父母、失败的感情以及吸血鬼一样的亲戚,即便这样,他还是会在某个瞬间忽然就毫无征兆地掉眼泪。
但现在不一样。虽然林海木那小子很气人,他并没有打算分手。谁家谈恋爱还不磨合呢?当年家里出事,他也算是个断崖式分手的渣男了,林海木没有安全感,他也有责任。
但林海木的态度让陈望兰好他妈生气,明明是这小子不对,这几天他除了发了一条“感冒还没彻底好,按时吃药”的微信外,什么话都没有跟他说。
陈望兰心里真的很难受,他并不是个有过多精力沉浸在感情和性上的人。跟林海木在一起他也不只是身体和眼睛上的愉悦,他总觉得他们有共同的理想和对彼此的了解信任,林海木的不安和想要他们绑定在一起的心思,他也尽力迁就了。
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一次他们复合后,他们再也达不到当初那种默契的平衡。
但是问题出在哪里,他自己也看不透。陈望兰难受地想,既然那小子那么他妈的有种,谁也别搭理谁,连周三下午的例会都是找同事去开的。
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冷战不应该是成年人解决问题的方式,他们既然互相那么喜欢,就不应该这么幼稚,所以陈望兰打算收拾完他二叔和姑姑一家子,正好赶上周末,就去找林海木聊聊。
结果还没到周五,晚上七八点的时候,陈望兰接了个电话,是山崎光打来的,说他明天要带着原画和预告片来中国,跟国内最大的动画平台谈播放权,请陈望兰务必要赏光出席,一起吃个饭。
《哲人王》的动画是陈望兰自己的项目,他当然责无旁贷。周四下午下班就按照山崎光给的地址,去了香山附近的一家私房菜。
结果没想到林海木也在,还坐在主宾席位上,双腿随意交叠着,手交握搭在膝上,下巴微抬,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看到陈望兰来了,他整个人一顿,站起身来,想接他手里的外套,结果被服务员抢了先,又讪讪坐下。
陈望兰没理他,在山崎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跟播放平台的负责人点头致意。
山崎光是知道他们两个关系的,但人家不表现出来,他当然不会说什么,吃完饭已经八点多了。陈望兰发动车打算回公寓,还没发动,林海木就拉开副驾座就坐了上来,脸上已经不见那天争吵时候那种冷冰冰的神态,他嘴唇泛白,一副过得不好的可怜样:“我没开车,一起回家吧。”
“我不回家,”陈望兰发动着车,又觉得自己这话像负气,补了一句,“我去西山,你着急回家,就让顾秘书来接你吧。”
林海木摇了摇头,他好像很疲惫,伸手揽了一下陈望兰,在他的脖颈间狠狠嗅了嗅,然后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看起来快要睡着了。
他今晚其实喝得不多,酒量也没这么差,陈望兰看他大衣领有点折了,伸手去拨,凑得近一些,这才发现他眼底的黑眼圈很重,靠眼镜遮了大半,想必这几天休息得也不好。
陈望兰忍不住又心疼了,抬手轻轻摘掉了他的眼镜。林海木没有醒,依旧那样睡着,像是难得一时安心。
陈望兰没再管他,发动车,驶向西山。
到了停车场以后,他推推林海木:“你在这睡吧,钥匙我留下了。”然后下了车,在北京最寒冷的冬日里,迎着大风往鬼笑石走去。
十二月北京的夜晚,气温逼近零下十度,山上风更大,吹得陈望兰半长的头发都遮了眼。夏天夜爬鬼笑石的人很多,这样的冷风天连鸟都没有,更别说人了。
好在星星很亮,虽然星辉也是冷色的,但也比漫天的黑暗要强。
陈望兰抬头看着天,忽然想起林海木也是这样的,看起来那样的渺远、冷傲,但是给他的确实不只有星星点点的微光。
他心里忽然有点感慨,走路间移步换景,视野逐渐辽阔,北京城冬夜明亮又斑驳的夜景,虽然华丽,却很易碎。
今天是陈望兰爸爸的生日,以前每年的今天,爸爸都会带他来爬西山,而明天他就要跟自己的亲叔叔和亲姑姑对簿公堂了。
再有不到百米就是鬼笑石,除了呼啸的风声,陈望兰只能听到自己微微发沉的喘息声,他的父母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陈望兰在这一瞬间忽然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
对于林海木的控制那样的厌恶反感。因为控制的发源来自于不信任,而他渴望的与林海木的关系不仅是爱人,更是家人和朋友,这种完全的信任,他们之间确实是没有的。
陈望兰靠在围栏边,看着山下城市的万家灯火,他忽然觉得那些璀璨易碎的光,就像他那二十三年无忧无虑的生活,只能遥望,再也回不去了。
“望兰……”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陈望兰蓦地一回头,只见林海木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竟然也爬到了鬼笑石来,或许是因为夜色过于清冷,连林海木那张英俊冷然的面庞都显得不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望兰,对不起。其实我……最近一直在犹豫,但是纸包不住火,我想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林海木的神情异常艰难,又顿了顿,才说道:“在马耳他那片海上的时候,你说希望我们能坦诚相待,你问我还有没有事情瞒着你。望兰……你的直觉一直都很准。”
林海木说着,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上去,形状很奇怪,陈望兰甚至没有看出来是什么,直到他递到眼前,陈望兰才发觉那是一个硬盘,表面的塑料壳已经失去了规则的形态,应当是焦化堆叠又冷却,看起来崎岖不平,破败不堪,插口也变了形。
对于这个东西的来历,陈望兰大脑的深处已有了答案,但他的内心却像是在抗拒着,没有伸手去接。
林海木的语气听起来非常自责:“这个东西,我确实是用了些手段,才从你二叔手里搞到的。这里面应该是有你父亲做的情况说明,有能够洗清他一定冤屈的证明。你二叔原本是拿来,跟我的生物学父亲做交换的。”
陈望兰瞳孔地震,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二叔人不怎么样,但是恶心到这个程度还是挺震碎三观的,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些颤抖,把那个已经变形了的硬盘捏在了手心里,他的表情也有些扭曲,有失望、有困惑、更有怨恨,到最后他整个人都像是要碎了,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并未让他颤抖,此时他的上下颌却在打架,怒吼道:“所以呢?你觉得到明天,我叔叔会在法庭上说出这件事了,包不住了,所以你才拿出来给我。说是什么生物学父亲,你他妈心里还不是向着他,陈朱桐是畜生,那你呢?你睡着我的时候,想过把这个东西拿出来还我爹妈清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