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在县医院门口集合的时候,陈望兰看起来没睡好,眼瞎一片乌青,遮都遮不住,气场也很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沮丧。
陈望兰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说他长得忧郁破碎,所以虽然这两年倒了血霉,他也一般不会把太多情绪带到事儿上。
今天是实在忍无可忍了。妈的,林海木这个傻逼。
昨天两个人说好要把当年的事情说开,陈望兰看起来表情如常,其实心情非常复杂。
人生短短几十年,归途在哪个方向,生命到哪一天终结,没有人知道。但是来时的路却无比清晰。在父母每一天的陪伴下成长,从爬出第一步到蹒跚而行,从能笑出声到口若悬河,每一天每一秒都是父母在托举着他前行。
他知道父亲犯了错,犯错要承担,他可以接受父亲身陷囹圄,可以接受他们一贫如洗,但不能接受人就这么没了。
这三年的时间他一直在想,如果当成他早一点发现母亲公司的业务跟父亲的管辖关系有了重合,是不是就可以不被林海木他爹抓到把柄。
在上海展会林海木被那个机械臂差点砸死以后,他努力说服了自己,把林海木和他父母区分开来看待。就像他不能避免自己父母的那场车祸,林海木同样无法预见他父母的行为。
但即便可以抛开这些不谈,单一追溯当年林海木不通知他这一件事,依然让他感觉有一种寒意像浸了毒,顺着他的脊椎骨向上攀延,直冲脑顶。
林海木想起身开灯,被陈望兰阻止了,他稳住语气,故作平静道:“你就直接说吧,别搞得像开会谈判一样。”
林海木闻言就不再动了,只是收了收手臂,将陈望兰圈得更紧,房间里一片漆黑,他几乎算是全瞎全盲,什么也看不真切。
林海木有时候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很割裂。
白天他仿佛拥有一切,但是一到夜里,连月光于他都从来是吝啬的,陈望兰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每一个夜晚他都像是坠落了阿鼻地狱。眼前是空的,身边是空的,连一些记忆也像夕阳西下时候的景致,开始一点点的褪色。
今天他的爱人很慷慨,愿意给他解释的机会。他知道,陈望兰还爱他,他能排除万难,抛弃一切,努力走到他身边,唯独却开释不清自己。
陈望兰说自己从三年前等到今天,他又何尝不是。但是做生意讲究时机,做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今天是个好的机会吗?他并没有任何把握,半晌才说:“出事的时候,我其实接到的是你叔叔的电话。说真的,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我的号码。我从学校赶过去的时候,你父母已经被接走了。你妈妈……当场就不在了。”
陈望兰像是被人一下扼住了喉头,心一阵阵地抽搐着。他依然记得,记得出发前几天,他曾提议带着妈妈一起去吉隆坡,原本说得好好的,妈妈临时有事取消了,后来才知道是林海木的爹妈开始布局了。
陈望兰背对着,被林海木圈在怀中,他虽然高,但人很瘦,不自觉地缩成了一团。
林海木感觉他像是关合的蚌,全然触不到他的心,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下去,整个房间又陷入了沉默。
“后来呢……”陈望兰终于出了声,声音不大,在昼夜节律的影响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林海木忖度着回道:“我给你叔叔打了电话,他让我到医院去。你爸爸正在抢救,你叔叔和姑姑都不让我告诉你,说是怕你人在国外,听了会冲动有危险……”
“所以你就不告诉我?”陈望兰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他瘦削的胸膛起伏着,整个人抖得厉害“你他妈倒是孝顺我叔叔和我姑姑啊?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东西吗?”
“我当然知道。”林海木紧紧地抱着他,紧得像是要把他钳进自己的身体里,“我他妈绝对不会让他们好过……”
陈望兰忽然想起了什么,身子一僵,他蓦地推开林海木,坐起身来,打开了灯。
短暂的不适应后,林海木睁开眼,看着眼前的陈望兰。
两个人明明一直待在一起,但是黑暗中短暂的,不交心的谈话,让他们直接像是远远隔着一层。
陈望兰的眼尾飞着一抹浅淡的粉色,让人不由得想起他名字的来由——鹤望兰,他明显是哭过了,分外白皙的皮肤上还残留着擦拭不尽的泪痕。
林海木静静地看着他,只感觉好像自己无论怎样做,都没有办法分担他的痛苦。
这种感觉三年前他就有体会,那种无力感,他此生都不想体会第二次,更遑论,陈望兰的痛苦很大一部分还是由他造成的。
他太过沉浸于自己的感情,以至于忽视了潜在的危机。
从小到大,他的父母都貌似非常尊重他,在他的任何选择上都没有加过干涉。所以他出离地自信,从来从来没有想过,父母会对他和陈望兰的恋爱那样得排斥反对,甚至和多年老友,三代都有交情的陈家反目成仇。
但陈望兰好像并没有太意外,甚至说早就想到林海木家肯定不会同意,因为马上要到林海木妈妈的生日,他特意用稿费买了礼物,想哄他妈妈开心。结果生日还没到,陈望兰的父母就出事了。
林海木的心情,简单的愤怒是无法形容的。
他终于发现,父母对于他的包容和爱,根源在于他几乎从不出错。从小到大无论是功课还是业余兴趣,每一样他都做得很好。更没有跟女同学早恋,因为他的心思早就被陈望兰带跑了。
一旦发现他叛逆的行为,他的父母哪里还有什么包容和民主,只剩下无比的嫌弃厌恶和歇斯底里。
他们像看什么病毒一样看着他,以他为耻,说他让他们在自己的单位、家族中抬不起头,宁愿他死了也不希望他是个喜欢男人的异类。
林海木并不在意这些评价,哪怕这些评价来自于他的父母,但让他崩溃的是,他发现他父母还不打算收手,甚至觉得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不如一不做二不休,让陈望兰再也无法东山再起,以便斩草除根。
林海木的心也逐渐冷了,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对于他这样一个从来没有多余情绪的人,爱情却是他的命。哪怕陈望兰不听他的一句解释,哪怕陈望兰甩他甩得无比
决绝,他依然会护着他。
他着实用了些手段,对他父母最核心的利益进行了打击,才换得了后续的太平,暂时跟他们保持着一个敌对的微妙平衡。
从那时候林海木才发现,他自己真的是个偏执狂。为了实现目的,他也可以不择手段。或许这些,也正是遗传于他的父母。
林海木从回忆中抽离,再次抬眼看向陈望兰。
他知道被原谅的机会只有一次,反复忖度着眼下是不是最合适的时机。
陈望兰顺着刚才的话题继续发问:“前年,我叔叔和我姑父说是被小混混揍了,鼻青脸一人住了二十多天的院,跟你有没有关系?”
“报应吧。”林海木说了一句跟他人设非常不相符的话,“做了太多坏事,遭报应很正常。”
“林海木,你看着我。”陈望兰搬正他的脸,一双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林海木的眸子,“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你看着我,不要撒谎。我叔叔和我姑父出事儿,到底跟你有没有关系?”
林海木喉结滚动,最终选择了沉默。
但陈望兰还是懂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恨恨瞪着林海木:“你他妈疯了吧你?雇凶打人是要坐牢的你知不知道?”
当年他听说叔叔和姑父被小混混揍了,打得满脸挂彩,疼得要命,但是因为招招避开致命点,对方只拘了几天赔了点钱,他就怀疑是有人故意所为。
但他当时已经跟林海木分手了,压根没往他那边去想,时隔多年得知真相,依然有些后怕,无助地重复道:“雇凶打人是他妈要坐牢的,你这傻逼到底知不知道……”
他说着,实在撑不住了,想要去摸一支烟,但是他的手抖的厉害,什么也做不了。林海木抓住那双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大手里。陈望兰愣了愣,用力要甩掉,但他这会儿确实没什么力气,怎么也甩不开。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的强悍和脱敏,脱敏到处理父母的后事,变卖家产,跟傻逼亲戚掰头都毫无情绪。创业失败摊上官司,他也只是尽力做好了自己能做的一切,承担了自己的责任,不怨天不骂地。
他甚至也从大面上原谅了林海木。看到他登报发了声明,跟父母断绝了关系,陈望兰就说服自己,不再去想他身上依然流着他父母的血,而把他当做跟自己一样的,没有家庭牵绊的一个人,跟他接吻上床。
他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林海木真的给他一个台面上的理由,他就真的能原谅他当年的隐瞒。毕竟这个傻逼当年也只有二十一岁,没见过什么世面,懵逼了被人蒙蔽也在所难免。
如果他们真的复合了,林海木父母那边要是有个什么三灾六痛,生老病死,他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阻拦林海木尽孝,让他人生留下自己一样的遗憾。
但他此时此刻全都不想了。
他觉得自己真的很累了,他不想再为任何人找理由开脱,他突然就笑了,笑得很纯粹,没有其他任何的情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困了,不想知道了,回你床上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