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玄幻小说 > 无言独上西楼 > 12.恶果
    洞室幽绿,虽雾面朦胧,仍清晰可见有一美人正在执针。

    她对灯引线,待线头穿过针孔,垂首将丝线咬断。

    细碎的“泠泠”声在洞室回荡,美人轻巧地翻转指尖,挽出一道线结。

    她神色平静,但从口中较为轻快的曲调中可以见得,美人此刻心情愉悦。

    不远处有位男子似是凭空出现,容颜可怖,恰如一名阴间的使者。

    美人非但不惧,见他过来还生出喜色,她微抬眼皮,向前伸出一只手。

    烛火透出一丝暖意,男子快步走到她的近前,将手中的碗往下压低。

    美人信手于碗中探弄,冷水抚触,她喉间小调转瞬急变。

    灯火与珠光相融,她迎着悠长的尾音收回手,血水艳丽,从白皙的指骨滑落在她的裙摆。

    她浑然不在意,口中气雾氤氲,曲调混着银铃缓缓向下低咽,珠光莹绿,犹成一曲哀乐。

    男子坐在美人对面,将碗放下。从怀中拿出一方绣有红色山茶的手帕。

    他动作轻柔,替美人一点点擦干血水。

    两人未做言语,美人取过案桌上的槐木皮。

    银铃跟随美人的举动,忽而发出一道急促的声响。

    树皮削的极薄,养在湿润的冰室里许久,虽已经算得上柔软,但她还是用了几分力道。

    她口中的小调也随之断断续续,待针尖从槐木中穿过,她抬臂将丝线抻直。

    曲调凄婉,美人轻声哼着,又将手探回案桌上的水碗。

    这次她没再空手,那是一只像覆了层白霜一般的眼睛。

    美人将它贴在槐木皮上,第二针落在了眼睛的边缘部位——

    银铃声动,她转出一段唱词,”要怪只能怪你这一双眼睛...“

    “不要!”满室梦影被惊声划碎。

    俞不舟的眼尾似也被那美人无形扯动,一阵痛意刺在她的眼睛。

    “不要....”她遽然惊坐起身,“不要过来...”

    俞不舟紧紧地闭上双眼,直到温热的指腹贴在眼珠,她的呼吸才骤然恢复。

    俞忻沂压低嗓音,小心唤她,“阿月...”

    俞不舟气息急促,银铃声还在继续,她不敢睁开双眼,她立即捂住耳朵。

    俞忻沂知道她做了一场恶梦,他将汗巾丢在水盆中,轻声安慰。

    “都过去了。”他俯身将她搂在怀里,“阿月,七哥在呢...”

    俞不舟感受着俞忻沂的体温,呼吸也被他渐渐拉的平稳。

    她失神片刻,好半晌才喊了一声七哥。

    “哎,”俞忻沂欣喜应声,“七哥回来了。”

    他松开俞不舟,掌心安抚她还在轻微发抖的肩膀,“阿月,我们安全了。”

    俞不舟久久地盯着俞忻沂,她的眼底迅速涌入眼泪。

    “七哥。”她好似抓住一根稻草,紧紧抱住俞忻沂,“你不要走好不好,我真的好想你。”

    “不走了。”俞忻沂宽阔的手掌缓缓滑落在她的脊背,他轻轻安抚,“以后七哥都不走了。”

    俞不舟哑声哭着,脊背时不时的一阵抽动。

    见她如此,俞忻沂不免又在心底生出责怪俞池渊的念头。

    “五哥给你带了礼物,”但为了俞不舟快点从这场梦境中走出来,又不得不提起他。“不想看看吗?”

    “你去看五哥了?”俞不舟压制哭声,关切问道,“他还好吗?”

    自俞不舟十岁起,俞池渊重病垂危被外祖接走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好,好得很呢。”俞忻沂暗自咬牙,“过不了多久,你就该有嫂子了。”

    “嫂子?”俞不舟一时愣怔,不知为何,心底竟会觉得难过。

    俞忻沂向侍奉一旁的山奈轻抬下颚,山奈领会其意,从一旁的桌上搬出一沓书本。

    “她是外祖的徒弟,多亏她照顾,你五哥被将养的越发公子脾气。”

    俞忻沂取过山奈手中的书本,“不说他了,你这看些...我敢保证,全天下最好看的话本,尽收于此!”

    他放在一旁,掏出最上面的两本,“这两本,是我找来的,你要看,必须要先看我的。”

    他说道:“这可是孤本,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拿到的。”

    俞不舟接过他手中的话本,幽幽道:“五哥给我来信,不让我看你的话本。”

    “什么!”俞忻沂闻言,气笑了,“我的话本怎么了?”

    俞忻沂从案桌上随手拿过一本,书名是《论我成为剑意庄主后》

    “这有何不一样?”他不服气的随意翻看,却见书中言道,“规矩?不过是位高者定。”

    “如今我是庄主,剑意山庄最大的规矩就是遵守我的规矩。”书中的人挑落一袭长发。

    竟是女子身份。

    “即日起,剑意山庄不再只收女子。”她十分狂妄,旋身跃上高位,“谁有不服者,随时可以向我发起挑战。”

    俞忻沂心下了然,却还是不服俞池渊竟不让俞不舟看他给的书!

    他“啪”地合上话本,朝俞不舟道:“太傅说过——诸子正史,闲书轶闻都可博览,取其百书所见,方能窥得世间全貌。”

    “你就是太信五哥了,要我说,”俞忻沂一如三年前一样,滔滔不绝,“红尘风月,才是人生快事。”

    “阿月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万不能随意婚嫁,可多与人相交。定要领略几段情缘,才不算辜负人间一趟。”

    俞不舟点头,静静的听他说话。

    她恍惚觉得俞忻沂好似从来都没有离开过皇宫。

    “对。”俞不舟笑着附和,“七哥说的对。”

    俞忻沂见她终于笑了。

    “这才是嘛,阿月生得貌美,天下男儿还不任你挑选。”

    “不过在此之前,你要先好好养伤。”

    他放下书本,心疼地握着她的手,“七哥给你上了最好的药,不出几天这手指伤就会好透。”

    他盯着俞不舟,“宫外的事情也是,阿月不必放在心上。”

    俞不舟这时才感到手指隐隐有些疼痛。

    这是她今日着急撕扯麻绳的时候,不慎将甲盖掀开了一半。

    当真是好药,不过才短短数个时辰,竟然没有什么痛意。

    纱布包扎得很整齐,俞不舟却道:“好丑啊,是七哥替我包扎的吗?”

    “小没良心的,”俞忻沂揉了揉她的脑袋,“丑也要受着,不许摘下来。”

    “七王爷。”山奈端着药走进来,“殿下该喝药了。”

    “给我吧。”俞忻沂接过,将汤勺里面的药吹凉。

    俞不舟一口一口喝着,视线瞄了一眼从轩窗外斜入的夕色。

    炽亮的金光挂在床角,她喝完最后一口,问道:“七哥,和我一起的姑娘怎么样了?”

    “她没事,不过她走了。”

    “走了?这么快?她去哪里了?”

    “回家去了...她本是来中州寻亲的,不过她这未婚夫婿不仁义,早在两年前就另娶她人了。”

    “寻夫不成自然要归家,她遭此变故,亦不敢于中州久留,尚要回家报平安才是。”

    俞忻沂取了几颗蜜果喂给她,见她不肯张口,低声哄了几句,随即继续道:“好像是晋城,她被救后的第三天就走了。”

    第三天?

    俞不舟问:“我睡了多久?”

    “五天了,”俞忻沂挥手让山奈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差点要吓死我了,我都没敢跟五哥说。”

    这么久?俞不舟竟还以为至多就是一个整天而已。

    “那...宫外,顾武怎么样了?”

    “你不用担心,已经结案了。”俞忻沂说,“顾武也死在洞内。”

    他暗道算这个顾武命好,竟死得这么简单,不然,定要让他生不如死。

    俞不舟沉浸在顾武死在冰窖中的话语中,没有觉察到俞忻沂的神情隐约

    发生变化。

    她纠正道:“李子怡说,顾武没有死的。”

    难道是李子怡骗她?

    俞不舟话音忽而又出现细微的颤音,俞忻沂低头果然发现她的双手紧紧握拳。

    “阿月...”俞忻沂握住着她的手,轻轻替她抚平掌心的指印,“是你杀了他?”

    “我不是...”俞不舟躲开他的目光,往外看。

    顾武怎么会死呢?

    真的是她杀的吗?

    俞不舟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不仅杀害山茶,现在还杀死顾武。

    银铃声不知为何又在她的耳边响起,她低声说:“我没有...”

    “阿月,你害怕什么?”

    俞忻沂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害怕的,他觉得俞不舟因此杀人应该得到嘉奖。

    但看到她这副模样还是问道:“他们是恶人,你为什么要害怕?”

    银铃声阵阵,俞不舟低声回道:"五哥说恶人自该有律法管制,随意杀人是要承担恶果的。”

    “我不是故意要杀害他们。”

    “七哥。”她忽然浑身发冷。

    她想起父皇信佛,“佛祖说,人有神识,身死而不散,他们是不是要一辈子跟在我身边...我应该做些什么可以让他们不要怨恨我?”

    “我应该做什么?父皇不会怪罪我?”

    “父皇定然不会怪罪你。”俞忻沂闻言,柔声告诉她,“你身陷困境,又为自救而杀人,杀的还是恶人,律法严明自有容人之处。”

    “你这等情形,如何算得了恶果?”

    俞忻沂心底感叹,到底还是俞池渊护得好。

    这么多年养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内,竟还会对这等事情感到恐惧。

    “书中言,恶贯满盈之人是得不到神佛的庇护。”

    俞忻沂不懂佛理,他学着俞池渊的口吻。

    宽慰她,“你虽犯杀戒,可发心并非恶意,一是自保,二来,你若不杀他们,指不定又会有多少女子遇害?“

    “如此说来,你是行善才是。”

    俞不舟想起杀山茶的时候,惶恐遍袭她的四肢百骸。

    她望着李子怡挣扎求生的面容,不得不去勒住山茶的脖子。

    “听李子怡说,是你救了她。”

    “三年不见。”俞忻沂引开话头,“阿月已经这么厉害了。”

    “可以跟七哥说说,你是如何做到的吗?”

    “是她救的我。”俞不舟道,“我是无意中发现她被顾武关在洞内的。”

    她是怎么发现李子怡的?

    对!是借口如厕的时候,她听到李子怡的声音。

    山茶还向她介绍,这是在洞外目睹顾武杀人的女子。

    顾武说,她身上实在没有与李汶相似的地方,冰窖中练手的残肢已经够多了。

    只得先将她关在井底。

    俞不舟记性极好,出逃的时候记着路线去救李子怡。

    因见到山茶在冰窖中行为诡异,稍呆了一会儿,才发现她在缝着一双眼睛。

    她转身就走,还没来得及将困在李子怡身上的绳索解开,便听到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仓皇离开的时候,被山茶抓个正着。

    李子怡来冰窖中救她,俞不舟如何能见她因自己死在冰窖中。

    俞忻沂的嗓音温润,一字一句将她脑海中的银铃声遮盖。

    他不停安抚俞不舟,“若是五哥知晓此事,定也会夸赞我们阿月勇敢。”

    俞忻沂像在哄着一个几岁幼儿,“阿月好厉害,都能自己从危险的地方逃出来。”

    “既然如此,七哥再告知你一个好消息。”他卖着关子,俞不舟迟迟不问,他便迟迟不说。

    两人僵持一会儿,最终还是俞不舟开口。

    俞忻沂哼哼两声,坐直道:“明年父皇诞辰,五哥会回来。”

    “真的?”

    “当然,”俞忻沂正色道,“我何时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