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愣呢?”俞忻沂夹了一块鱼喂给她,“我可是不眠不休照顾你五天,怎得还差这会儿不成?”
俞不舟的目光好似要在他脸上烫出一个洞来。
俞忻沂对此,保证道:“放心,七哥今晚不走。”
“嗯,我知道。”俞不舟口中嚼着他夹的菜,扯出一个笑容,“我就是想你了。”
俞忻沂眉头稍挑,当即抬手,“来,七哥给你盛汤!”
事实证明,三年之久,俞忻沂也没有发生变化,还是很享受俞不舟对他说些依赖的话。
“谢谢七哥!”俞不舟见此,心定几分。
庭中月色皎皎,不远处,林辽侍奉一旁,见此情景不由说道:“殿下终于如愿了。”
这样的日子,她盼望太久了。
自从三年前,俞忻沂离开中州后,明月殿内便再无她的亲友踏足。
纵然殿内灯火明亮,她也还是常常坐在桂花树下出神。
“是啊。”听雪也抽搭道,“沂王殿下回来后,咱们公主再也不用去缠着九公主她们。”
“眼泪擦一下。”山茶从袖中掏出两方绢帕,递给两人,“这是喜事,你们哭什么?”
“咱家这是开心,”林辽抽走绢帕,擦着眼泪道,“你这个木头,跟你说了也不懂。”
树影婆娑,俞不舟摆弄落在碗中的倒影,“七哥这次能在皇宫待多久?”
“不走了。”俞忻沂喝下一口酒,“长徵有三皇兄在,用不着我。不如来中州做个闲散王爷。”
俞惊珩很信任他,当初是他向皇帝请旨一并将他带去长徵。
可一晃三年,到底是人心难测...虽现在只是空有王爷的虚名,好歹护一护俞不舟是没有问题。
“不过,我不能在宫中久待。”俞忻沂见她不怎么吃饭,又替她盛汤。
“至多明日,我就要出宫。”俞不舟憔悴许多,他又说,“沂王府设在玄虎街东巷,你若想七哥,可以随时过来。”
他低头想了想,留在皇城也未尝不可,等明年俞池渊回来,他们兄妹三人在中州团聚,亦是人间不可多得的圆满。
“你若不愿住在宫内,七哥想个法子,让你长久的住在沂王府。”
“真的吗?”俞不舟看了一眼林辽他们,“那林公公他们是不是也可以一起出宫。”
俞忻沂忽然沉默,似有些为难。
俞不舟希翼的目光转瞬变得黯淡,他笑道:“当然,阿月的心愿,七哥都能满足!”
“七哥!”俞不舟放下碗筷,跑过去抱住俞忻沂,“七哥,谢谢你。”
俞忻沂笑意荡漾了一个晚上,他将她拉开,清着嗓子道:“先吃饭。”
“吃完饭,今夜早点休息。”
俞不舟应声,忙落回位置,一勺一口的喝着汤水。
圆月明亮,膳间散去,庭中叶影依旧。
月至中天,偶有几声蝉鸣,弥补着用膳后的喧嚣。
俞不舟立在廊下,夜风将她额角的发丝抚动,她视线始终没有移动,仿若刚刚的晚膳从未散去。
寝殿中的纱帐犹像一溪流水,于月色下潺潺流动。
山奈一手探空,没有见到俞不舟的身影,走出殿内才看到她一动也不动的盯着那颗桂花树。
“殿下睡不着?”山奈走到她身边,给她批上一件外袍。
“嗯,睡不着。”
俞不舟答得简短,她变得安静许久。
山奈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过去,若是以前,她定然是要叫人陪着一起坐在外面。
庭中静谧,山奈一时不知,宫外的磨难若要将人彻底的改变,那是否真的值得?
“殿下,”她有点担心,遂开口道,“要不要跟山奈说说宫外的事情?”
宫外?
俞不舟站得累了,就地坐在石阶上,山奈赶忙阻止,她不为所动道:“无事,只是一身衣物而已。”
“你也试试?”俞不舟看着山奈,笑着说,“风特别舒服。”
山奈见此,也就地挨着她坐下。
俞不舟想了一会儿山奈的问题,“宫外是个变幻难测的地方,现在我不知要如何跟你说。”
“那殿下,还会想要去宫外吗?”
清凉的夏风没有持续多久,不稍多时,竟觉得有些闷热。
俞不舟想起芦苇棚,休息的时候大家也是像这样一般随意找个位置席地而坐。
她忆起那会儿,听着仵作师傅们的往事和玩笑话,好像一点儿没有觉得日头毒烈。
“去啊,”俞不舟道,“当然要去。”
五哥说的对,宫外凶险,却亦有其珍贵的宝藏所在。
她想要探寻这样的宝藏,必然不能惧怕这些险事。
翌日,午后。
俞不舟坐在庭中晒太阳,金光暖意,照得人也昏昏欲睡。
她昨夜同山奈聊至五更,隅中的时候听雪进来唤她用早膳。
那会儿才堪堪入睡,她委实起不来身,草草将人打发走,不料没多久蒙头的被子就被扯开,俞忻沂不管不顾的要她起来陪着一起用早膳。
俞不舟无奈,只得起身相陪。
两人用完早膳,她撑着困意,将俞忻沂送出宫门。
俞忻沂望着她一脸茫然的模样,也只能私下暗骂,真是一个小没良心的。
她挥手将人送走,倒头睡到午间,醒来后,又恹恹地睡在摇椅上。
“公主。”听雪进来,低声唤道,“公主,苑回郡主来了。”
苑回郡主!
俞不舟睡意全无,扯掉盖在脸上的绢丝。
楚思羽站在她眼前,行礼道:“见过公主,公主安好。”
俞不舟起身相扶,“快快起来,不是说过不必如此生分吗?”
“听雪搬张椅子出来。”俞不舟让她坐下。
楚思羽见推脱不过,于是半坐在摇椅上,她问道:“殿下没事吧,好点了吗?”
“我没事。”俞不舟有些意外,楚思羽竟然真的会来明月殿找她。
听雪搬来摇椅,将两张摇椅并排。
俞不舟坐在她旁边,见她欲言又止几回了,遂问道:“思羽姐姐,你怎么了?”
楚思羽挣扎片刻,坐直身子同她说:“浔梦世子入狱了。”
“江世子?”俞不舟惊讶,“他因何事入狱?”
“因为你。”
楚思羽说:“妙回堂的井底是尽意带你去的,你因此失踪,还差点丧命。”
俞不舟在冰窖吸入大量的迷香,加之连日疲劳,回来后又高烧不退,一病就是五天。
楚思羽得知她醒后,当即就要进宫,却被俞忻沂的人拦在宫外,
她道:“陛下震怒,接连问罪数名官员。”
“什么?!”俞不舟显然没有料到,皇帝会因她发如此大的火。
“朱雀街三位司正,是因妙回堂大火、工部尚书因基建监察不力。”楚思羽长话短说,“刑部尚书则是因为顾武在皇城脚下连杀数十名无辜女子...”
“他们不无辜,”俞不舟听得此处,“妙回堂死伤数人,应该要给百姓一个交代。”
“对,”明面上看这样做无可厚非,可一场大火累及的不仅仅
是这些,“苏御史也被抓了,罪名同尽意一样,看护公主不力——”
看护公主不力?俞不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因为自己而受牵连。
“我是自己要下井的,江世子拦不住我。苏大人更不知道我会下井。”她说着就往殿外走,“我这就去求父皇放过他们。”
楚思羽本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所以并没有拦着,俞不舟让她在明月殿等她的消息。
皇帝因俞不舟牵连江尽意,此事掀不起什么风浪。
江尽意背后站的是整个浔梦,楚思羽从来没有想过要入中州城,遂也没有了解过中州的局势如何。
皇帝虽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儿,但储君之争没有楚思羽想的那么激烈。
她犹记得李言其说:“中州没有五位皇子不和的传言,单说沂王就是个例子。”
李言其拉着楚思羽坐下,“苏世子不妨说说这件事情。”
苏凛然放下手中的案牍,“此事说来话长,沂王并非皇亲正统。”
“他的母亲原是萤洲的一名花魁,在宫外养到八岁的时候,被人算计送入皇城认亲。”
“先帝得知此事非常生气,一度觉得陛下在外只知风月韵事。”苏凛然道,“先帝疼爱陛下,将此事压在案头,也没有大惩,只是让先帝将沂王接回宫里好生养着。”
“陛下不喜欢沂王,更不愿意将他接回皇宫。”
“直到有一日,元恭皇后出宫的时候见到沂王同他的母亲在宫外被人欺辱。”
元恭皇后是俞不舟的母亲,于朝夏三十三年薨逝。
定安元年,今上登基,旋即下诏,追尊为后,上谥号元恭。
“元恭皇后仁善,就将沂王带回东宫养在身边。”苏凛然手中摩挲着案牍,“陛下不喜欢他,连着半年都不肯踏进元恭皇后的院子。”
“虽是如此,但几位皇子之间没有嫌隙。尤其珩王很喜欢他。”
大约是三四年前,俞沂忻跟随俞惊珩前去宜州平反,因舍命相救被俞惊珩荐封为王。
定安元年的时候,又遇长徵王谋反。
俞惊珩有领兵之才,此役他功不可没,皇帝特让他接管长徵以示历练。
大夏还未立储,此是何意,众人心知肚明。
“我听户部的三小姐说,”姚羽慕为楚思羽倒茶,缓缓说道,“当年沂王被欺辱的事情被大皇子知晓,还派人去宫外给他出气。”
沂王的生母却不知去向,有人说她还在中州,也有人说她回了萤洲。
“陛下因妙回堂大火连罢五名官员倒也罢了。”姚羽慕未曾看懂,“为何又要抓苏大人跟江世子?”
苏御史是两朝老臣,为人清廉、守规矩。
或许,就是太守规矩了。李言其随意翻着案前的卷宗,“陛下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苏凛然同姚羽慕解释,”江世子是浔梦世子,陛下不会真的对他下手。”
“苏大人却不一定...中州最大的危险不是储君夺嫡,而是世家集权之争。”
“苏大人是两朝老臣没错,他在朝中颇有声望,这样的人谁都会想要拉拢。”
“时代不一样了,”楚思羽坐不住,遂又起身扇着扇子到处走,“当今圣上不需要一成不变的臣子。”
姚羽慕挑向灯芯,忍不住问:“苏大人会死吗?”
“若是之前。皇帝未必要杀苏大人。”李言其看着楚思羽走来走去,喝下一口茶,“可如今朝中为他求情的人跪满了承明殿。”
“陛下若为此放人,承得自然是别人的情。”
但俞不舟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