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安伯府外得到消息的廖云冉带着一大帮婢女婆子早早地站在了偏门等候,车辕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煎熬的夜色中十分清晰。
她立马往门外张望,果然看见了一身霜寒的沈行棋,自他身后是形容狼狈的沈雁回。
两人目光相撞,沈雁回率先冲她行了一礼,乖顺道“婶母”
廖云冉皮笑肉不笑的寒暄“盈盈这几日怕是吓着了,来人”话落自她身后出现了几个婢女,她又道“扶姑娘回去休息”
几个婢女上前一左一右的扶着沈雁回往她的同心苑走去。
等人走远,廖云冉这才快步上前亲自扶住了沈行棋,冰凉的掌心激地她一抖,焦急道“怎么冷成这样,快快,备热水!”
她厉声吩咐着,身旁的下人自然不敢怠慢各自有条不紊地忙碌了起来。
房间内沈行棋被灌下两壶热水后体温也渐渐回升,整个人舒服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宽厚的手掌拍了拍廖云冉的肩头,带着几分愧疚道“让你担心了”
廖云冉半是担忧半是嗔怪“你还同我见外不成”末了话锋一转问“前几天我问你你怎么都不肯说,现下盈盈也平安归家,可以说给我听了吧”
这几天可真是把她给吓死了,好端端的怎么和廷尉府牵扯上了,即便她为深闺妇人也知道廷尉府的名号。
直隶于天子麾下,只听一人号令。
廷尉府的人抓走了沈雁回换言之不就是那位下得令,即便没有直言也基本等同于默许,这对成安伯府来说实在不是一件好事。
短短几日她就已经想过无数可能,若不是沈行棋下了死令不许知道的人捅到老太太面前,她早就去找沈老夫人商量。
沈行棋听完只是微微点头,而后眼神一扫,屋内伺候的妈妈和婢女都十分有眼见的退下。
等房间内只有他们二人时,他才幽幽道“前几日在府前满口胡言的男人是当年私盐一案中的重要人物,他死了”
“什么!”
廖云冉惊的立马站起身,察觉失态后又立马压低声音“私盐案,这...这可是陛下的心头大忌”
昔年私盐一案,死的人何止百数,心思百转间她也知晓了其中的利害,心跳陡然加快,嘴唇也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道“盈盈言之凿凿的说与他相识,若他死了,那盈盈岂不是...”
她不敢再往下想,立马摇摇头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忐忑地问道“陛下呢,陛下是否知晓此事”
沈行棋苦涩一笑“你说呢”
话罢,廖云冉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此刻她只觉得一桶凉水兜头浇下,全身冰凉,如果他们跟私盐一案有了牵扯,那么现在所拥有的爵位,地位,金钱,权利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不,或许不复存在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沈行棋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连忙拉过她的手,出言安抚着“绾绾别急,既然盈盈可以安全出来就证明陛下不会拿此事对咱们开刀,咱们暂时还是安全的”
廖云冉茫然地摇着头口中喃喃自语“明珠该怎么办,我的瑞承和嘉柏又该怎么办...他们...怎么办”
片刻后,她突然清明,一边抓住沈行棋的手,保养得当的姣好面容略微扭曲了起来,带着不易察觉的疯癫迫切开口道“思翰,咱们把盈盈送走吧,送的越远越好,不,不仅如此,最好把她从族谱上除名,若真有些什么也跟咱们无关”
沈行棋似是没懂这句话,他皱着眉好一会才反应过来,立马拒绝“不可,大哥不日便要归家若此时照你所说,待大哥归家我又怎么向他交代”
“你知道的,这个爵位是大哥的,我占了这个爵位本就无言面对大哥,若此刻再弃盈盈于不顾,我做不到,绾绾,我做不到”
“没关系的,我们把她送去江南,送去我外祖家,我会休书一封告知一定好好对她,我不会让她吃苦受罪,这件事我可以当这个恶人,我可以出面做”
沈行棋依旧拒绝“此事不可,莫要再提”
廖云冉的面庞陡然悲愤“那我们的明珠怎么办,她早已到了相看的年纪我好不容易找上永宁伯府,结果却因为她沈雁回不了了之”
“好,我不怪她缘分一事本就强求不来,可是瑞承呢,他苦读这么多年如今却要为了她一个人而断送十几年的辛苦,就连嘉柏的前程都可以因为她一个人而不顾吗?!”
她情绪十分激动,整个人昂扬又尖锐,仿佛下一秒就要压抑不住心头的癫狂。
沈行棋立马快步上前把她搂入怀中,掌心轻拍着她的背,一声又一声的安抚着“绾绾冷静下来,有我在呢,绾绾,冷静下来,会没事的”
一句句话仿佛砸在了廖云冉的心头,她浑身抖动了一下,眼神无助又崩溃,她带着哭腔道“我,我,我控制不住,我,我”
“我知道,我明白”沈行棋话语中满是小心温柔,心却像被撕裂了一个口子泛着细细密密的疼。
“我们都会没事的,你相信我”
他眸光沉沉,透过窗棂看向了同心苑的方向。
同心苑内沈雁回被婢女伺候着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桌子上也摆满了她平常爱吃的菜肴,丝丝缕缕的热气蒸腾,莫名让人心安。
她问一旁的婢女“樱桃呢”
婢女答“樱桃姐姐说她这两日不舒服,现下应该在屋内躺着呢”
沈雁回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了,下去吧”
婢女知道三姑娘用膳时不喜欢有人伺候,于是行了一礼,抬脚走出了屋内。
等人走远,一个人影从房梁之上一跃而下,不等沈雁回惊讶出声,下一秒就看见了樱桃那张略带肉感的脸。
她立马站起身走到樱桃身前“这几日可有事情发生?”
樱桃稳住身体,回“自从姑娘被关进地牢后我就一直在地牢外的树上守着,这七日我杀了五波想要夜潜地牢的刺客”
果然如此,沈雁回心中暗想。
“可知是谁指示他们杀我?”
樱桃摇头“问不出来,这些人全都是死士还不等我杀,他们全都服毒自尽,问不出来什么”
“倒是姑娘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沈雁回淡淡地叹口气,把自己这几日遇见的事情和自己心中猜想全盘托出,末了她说“以后咱们再也没有安生日子了”
陛下假模假样让
她去查长公主死因,暗中的人铁了心要把她除掉,若非她身边有樱桃怕是早已死了八百回了。
樱桃不解“若陛下早已知晓是谁杀了长公主,为何不直接把那人给杀了,他不是帝王吗,帝王说的话下达的旨意没人敢不听吧”
沈雁回苦笑着摇头“纵然为帝王也不可能全凭自己心意做事,站得越高责任便越大,身上的束缚和禁锢便越多”
“师出有名四个字,帝王比任何人看的都重,谁又不想在史书之上青史留名,大臣不例外,帝王更不例外”
樱桃似懂非懂的点头“那我们之后要怎么办,若按照姑娘所说陛下要您给他个答案,姑娘什么都不记得怎么给他答案”
沈雁回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她只是个饵,至于背后之人想要钓那条鱼都是早已注定,她能做的只是负责把鱼给钓出来并且让鱼自乱阵脚。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背后之人定然有着通天的权势,否则不可能在她随意编造了一个谎言之后立马就有人千里奔袭把谎言完全落实。
从百姓到官员,这里面需要打点的并非只有足够的银子才能办成。
想到这里,一个人影慕然在她脑海里浮现。
她问樱桃“那日我让你把首饰当掉,你确定这盒首饰被是被柳牧也给抢走了吗?”
樱桃仔细回忆了一下,而后肯定地点头“我确定,那日一连好几个当铺都不肯收我的东西,我本想再换几家看看,然后就遇见了柳牧也身边叫霍刀的随从,他突然出现在我身后抢走了首饰,并告诉我说柳牧也要买,我本不想卖给他奈何这人不讲理,我为了拿回来一路跟着他去了醉仙楼”
回忆到这里,樱桃显然也知道因为自己的疏忽才让人有机可乘,她十分自责“都是我不好,若是当日我守住了这盒首饰,姑娘也不会如此被动”
沈雁回笑出了声,抬手敲在了她的发髻上,道“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只有千日做贼的可没有千日防贼的”
“该来的总会来,就算没有那盒子首饰,也总归会有旁的东西”
“那姑娘的意思,这件事是柳牧也做的吗?”樱桃问。
“不确定,但他依旧有着非常大的嫌疑”
沈雁回又道“他的身后是柳相,这个老狐狸精可比咱们想象之中更为狡猾”
不,他不仅狡猾而且极负野心,从先前宣德帝有意赐婚她和柳牧也那次就可以看出来,他想要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丞相。
梁泽初是他的亲外孙,他们之间血脉相连,若有朝一日梁泽初登上皇位,他便摇身一变成为更为尊贵的国舅。
更为大胆的猜测一下,若他想更上一步谁才是最大的阻碍。
沈雁回心中已打定主意,她要亲自去渭州一趟,一则是为了履行自己作为饵的职责,二则是为了自己,她也想知道如果故地重游自己是否能想起来。
要是能想起来,在这场尔虞我诈你死我活的争斗中便掌握了一定的主动权。
思及此,她对着樱桃说“你收拾些东西咱们要去一趟渭州”
“渭州?”
“没错”沈雁回眼神坚定带着几丝戏谑“咱们抓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