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昏沉,日渐升起的太阳把天空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阴沉,当晨曦第一缕金光刺破天幕时成安伯府的暗门从里被人打开。
沈雁回一身白衣,天青色的帷帽从上至下把人包裹起来。
暗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早早地停在了门外,她快步上前给了车夫一锭银子随后钻入了马车内,而樱桃已经先行一步在郊外等着。
渭州靠水,天下第一大江的沧澜江横亘,若想去渭州只能走水路。
距离上京最近的水路便是在东洲和清州的交界处江宁县的码头,所以沈雁回打算先做马车到江宁县乘船走水路去渭州。
京郊外茶摊上樱桃早早地等在了哪里,她穿着粗布麻衣头上戴着斗笠遮隐了大半面容。
大道寂静,不多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车辕压地带起一阵飞扬的尘土。
沈雁回推开了马车后方的门樱桃一个闪身躲进了马车内,两天昼夜不停地赶路终于在第三日的中午到达了江宁县的码头。
江宁县地处两州交界,因此水上贸易很是发达,一眼望去平静无波的江面上船只如点点星光铺洒开来。
一阵风过,微凉的风中中萦绕淡淡水气,沈雁回不自觉地深呼吸一口顿觉这两日的疲劳都散去不少。
她坐在路旁的馄饨摊上要了三碗馄饨,一边吃着一边等樱桃的消息,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樱桃便从人群中走出来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
她微微昂头,示意“你回来的正好,现在馄饨也不烫了,赶快吃吧”
这两天她们都是窝在马车里吃点心和干粮,好不容易有一口热乎的樱桃赶忙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两碗下肚,她心满意足的拍了拍肚子,说道“姑娘我都打听清楚了,若我们想去渭州只能跟货船一起去”
“渭州不比其他的水路,越往渭州便越靠近沧澜江,沧澜江广袤无垠一般的船压根不敢往那里去,只有送货的大货船才敢进”
“不过姑娘放心,这里的货船为了可以多赚点钱,下面放货上面通常都会有客房,只不过十两银子一个人确实有点贵了”
沈雁回点头,道“没事,只要等安全到渭州多花点也没什么”她站起身“你若是吃好了咱们就走吧,到了船上也好躺下歇一会”
樱桃应声,站起身领着她一路朝前来到了先前自己打听可以到渭州的船前面排起了队。
交了钱,船上的伙计领着他们来到了二楼,房间不算大胜在干净整洁,沈雁回二话不说往床上一趟顿觉身心舒畅。
她舒服的喟叹一声“我的老腰啊”
“你还站在我房间干嘛,快点去你的房间里躺一会,放松放松”
樱桃摇头,把包裹放在了桌子上随后自己也坐了下来“我不累,这里人多眼杂我守着姑娘”
沈雁回无奈一笑,她往里挪了挪伸手拍了拍一旁的空位,道“来,躺着”
两个人并排躺在不算宽大的木板床,头顶是灰色的帐,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长久的安静中沈雁回逐渐闭上了眼睛。
她这几天实在是太累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悠扬的号角声响起惊醒了她,沈雁回猛然睁开眼过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身旁的樱桃更是直接坐起了身子快步朝着房门外走去。
她也连忙跟上,出了房门来到了二层的甲板之上往下看去船上的伙计都在忙碌着,而脚下原本平稳的船也开始微微摇晃了起来。
她喃喃道“原来是开船了”
樱桃是第一次坐船十分新奇的左右张望,她瞧着夕阳下波光粼粼的江面一时被迷了眼,连身旁的沈雁回什么时候吐了都不知道。
“呕...呕...”
沈雁回干哕着吐了两口酸水,原本还算清明的脑袋此刻也开始昏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眩晕起来,让她本就昏沉的脑袋更加难受。
她伸手用力抓住了樱桃的胳膊,十分艰难的说道“樱,樱桃,我晕船,你快,快...哕...扶我进去...哕...哕”
樱桃这才发现了她的异样立马揽住她的腰身,扶着她回到了房间里。
“姑娘你怎么了,快喝点水压一压”
说着她拎起桌子上的水壶到了一杯水递到沈雁回的唇边,沈雁回晕晕沉沉的喝了一口,下一秒又立马呕吐了出来。
红润的面庞在一次次的呕吐下也开始变得苍白起来。
“姑娘等着,我下去问问他们有没有治疗晕船的法子”她快步朝外跑去,最后还不忘大声叮嘱“我马上就回来”
沈雁回没想到这具身体竟然晕船,真是大意了,她站起身踉跄地走向床边坐了下去然后把头靠在了床沿上,有了固定的东西才觉得好受了一点。
樱桃很快去而复返,再回来时手中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说道“这是我找船上伙计买的治疗晕船的药,我已经喝过了没有毒,姑娘快喝”
她很想说不能吃来路不明的东西,可头实在是太晕,樱桃也没给她缓神的时间,直接上手捏着她的下巴给灌了进去。
苦涩难闻的草药下肚沈雁回更想吐了,樱桃似有所感直接用手堵住了她的嘴,不让吐出来。
她道“五两银子一碗,姑娘千万不要吐啊!”
听见这句话沈雁回硬是生生的咽了下去,这哪是药,这分明是钱!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她才觉得晕眩的脑袋清明了一些,也舒服了不少,她有气无力道“你晕不晕”
樱桃眨着大大的眼睛,说“不晕,我感觉这船摇摇晃晃还挺好玩”
沈雁回伸手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敷衍的呵呵两声“多久才能到渭州”
“约莫十多天”
本来已经止住了吐意,一听见樱桃这么说胃里顿时又开始翻江倒海起来,十天,估计到底地方她也就剩半条命了。
日复一日吐着吐着的生活里,货船也渐渐逼近了渭州。
樱桃从外面端来饭菜,开心的说“明个一早就能到渭州的码头了,姑娘再忍一夜”
沈雁回迷迷糊糊的从床上坐起来,头发蓬乱双眼无神迷离整个人比刚从廷尉府出来时更加狼狈。
她抬起眼皮往樱桃身后看了一眼,黑沉沉的夜没有一丝亮光。
“天黑了”她呢喃道。
“是啊”樱桃点头“姑娘再睡一会很快就到了”
话罢,沈雁回再次生无可恋的往后一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终于快要结束了。
樱桃独自吃着饭,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沈雁回时不时的作呕声回响。
突然,樱桃只感觉窗外火光灼灼,一层的甲板上也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仔细听来甚至还夹杂着惨叫。
她顿感不妙,如一头夜豹般冲出门外。
只见货船旁边不知何事停了另一艘船,借着火光她甚至看到两艘船中间吊着一根绳子,身着黑衣嘴咬钢刀的男人源源不断的通过架起的绳子像倒吊的猴子一般爬了过来。
“江匪来了,快跑啊!”
一道石破天惊的尖叫撕破黑夜,顿时惊醒了这艘船上的所有人。
房间的门陆陆续续被打开,一下又一下的撞击声格外响亮,有的人亲眼看见这一幕之后,吓得瘫坐在地甚至都忘记了跑,可这是在船上他们又能往哪里跑。
沈雁回自然也听见这声惨叫,她心里一惊立马坐起身忍着头晕摇晃着来到了甲板上,透过嘈杂的人影缝隙她亲眼看见一把锃亮的刀砍在了男人的脊背上,血液像开了阀的水龙头喷泄而出。
这一幕宛若恶鬼索命,让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目光扫视顿时看见了正往她走来的樱桃,两人手掌相握谁都没有说话立马回了房间。
沈雁回关上门,随后吹灭了屋内的蜡烛,霎时房间内漆黑一片,只有窗外透进的火光清晰照出彼此凝重的脸。
樱桃说道“这几日我都往底仓去给姑娘买药那个地方十分隐蔽适合藏人,姑娘只管躲在那里,外面一切有我”
沈雁回有些不安,她道“可我们尚不知对方有多少人,你自己能对付的过来吗?”
樱桃爽朗一笑,笑中也莫名带了几分兴奋和不屑“区区江匪不足为据,姑娘放心”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藏好不去给樱桃拖后腿。
两个人趁着混乱吵闹的人群一路猫着腰往底仓里面走,下了底仓她们才发现这里已经躲了许多人,扫眼一看都是女人和孩子。
她们眨着一双不安恐惧的眼,呆呆地看着她们。
樱桃自腰间抽出软剑,道一句“姑娘别出来”说罢,她握着剑头也不回的上到了一层的甲板之上。
沈雁回只得关上那扇小小的门,老老实实地窝在里面。
“咳咳...呕呕”
她干哕了几声,随后又立马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再发出声音。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早知道坐船有这么多的变故,她宁愿绕远路多走一两个月也不愿意在痛苦中恐惧。
沉闷狭小的底仓内隐隐可以听见不安地啜泣,头顶的甲板之上甚至都在往下淅淅沥沥的渗着血,一滴一滴在地面上晕染开。
沈雁回忍着强烈的头晕一只手紧紧地捂着自
己的嘴,只能在心里不断乞讨樱桃能胜过那些江匪。
突然一阵哭喊声自上而下传来“姐姐...姐姐...我要姐姐...”
听音色约莫是个三四岁大的孩子,她的哭诉像一只幼小的猫儿十分让人心疼。
底仓内不少女人皆面露不忍,但她们只是流着泪紧紧地搂住自己怀中的孩子。
沈雁回低低骂了一句,上面这个孩子可以是十三四岁,但不能是三四岁,她强忍着不适站起身挪开了底仓的门走出去后又把门复位。
顺着楼梯往上走,行至门边她十分谨慎的露出一个头紧张的左右看,只见十多步远有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地上无助的哭着。
圆圆的小脸上沾着血混合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紧紧握着自己衣角,害怕的到处张望。
沈雁回又看了看周围,随即捕捉到了樱桃的身影,她武力高强吸引了不少江匪来到她身边,好在那些人只是不断前进而后又不断倒下。
眼下正是救人的好时机,她快步跑上前又是一阵眩晕忍了许久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来,胃里舒服不少,她又随意地擦擦嘴走到了小女孩身旁,伸手把她给抱了起来。
小女孩似有所感也不哭闹,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抓着沈雁回的衣服,乖乖的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抱到小人儿,沈雁回松了一口气,刚转身就看见一个瘦弱的男人握着沾血的刀一脸残忍的走了过来。
“哈哈哈,小美人儿,快到爷的怀里来,让爷好好地疼疼你”
男人猥琐的笑着,让人作呕。
事实上沈雁回也当真被他给恶心吐了,直接侧头吐了一大口酸水。
她强忍着不适,脸上挂着害怕和讨好的笑,说道“如,如果我从了你,你能不能放了她”
男人继续狞笑,道“这就要看你能不能把爷给伺候舒服了”
沈雁回慢步上前,嗫嚅着说“我,我知道,只要你能放过她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走到了男人身前,距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男人坏笑着就要伸手去扯沈雁回的胳膊,下一秒,沈雁回猛然看向他身后。
这一反应自然被眼前的男人尽收眼底,他顿时一惊转头去看,可还不等他脑子里接收到被骗的消息,胯间就传来一阵剧痛。
痛的他来不及思考只能顺从身体的本能弯着腰双手捂着胯哀嚎出声。
沈雁回见此机会立马抱着小女孩转身就跑,她没有再去底仓,只是顺着船边一路往前。
江水波涛冰凉的水时不时卷起狠狠地拍打在船上,溅起的水把两个人浇了个透心凉,沈雁回哆嗦着搂紧怀中的孩子,在漆黑的夜色里摸索向前。
很快身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沈雁回转头一看果然是方才那个男人。
他呼吸粗重,隔着一段距离都可以感受到他的愤怒,他用钢刀指着沈雁回怒骂“吗的臭婊子,你敢踢老子,老子等会先奸后杀,这个小的也别想活!”
沈雁回退无可退身后已经是汹涌的江水,她赶忙说道“大哥消消气,这都是误会啊”
“误会你大爷,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男人说完这句话更气了,他想跑却又因为牵扯到疼的嘶了一声,只能迈开步子走的快了些,心中的怒火早已经沸腾,他势必要把面前这个婊子大卸八块。
下一瞬,一柄带着寒光的剑,穿过翻过的江水准确无误的落在了男人的脚边。
男人一惊,立马抬头,眼中露出不安和惊恐的神色,随后立马转身跑走了。
沈雁回顺着剑飞过来的方向往右后方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一艘更加大的船驶了过来。
这艘船从上至下都点着灯笼,明黄色的光一点一点就像朦胧的灯带,又像星星坠落,离得进了些沈雁回才看清每一盏灯下都站着手握佩刀的侍卫。
而在甲板之上,两个身影玉立,其中那一抹皎洁的白极为显眼。
沈雁回敛眸不再看,她抱着怀中的小女孩又往底仓的方向跑去,视野开阔,她看见甲板之上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只有樱桃黄衣染血屹立其中。
剩余的江匪像是得知了信号,统统又借着来时的绳子倒吊着往回攀逃。
樱桃冷笑一声“杀够了人就想跑,做梦!”话罢她手腕一翻,软剑被她掷出在空中快速旋转几圈而后稳稳地斩断了这一头的绳子。
绳子上的人毫无防备一个个就像下饺子一般扑通扑通往江水里面掉,而早已经被血腥味吸引而来的大型鱼类早已等候多时。
惨叫声此起彼伏,樱桃眼中毫不动容,她缓步上前抽出了自己的软剑再次别回了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