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夜风卷着湿冷水汽迎面袭来。
伴随着灌木丛后的簌簌轻响,一个深黑色的影子疾如流矢,从繁枝密叶中猛地窜了出来。
迟飞照循声看去,眼前是一个不过半人高的妖怪,墨绿色模样,圆颅细肢,露出满口密密白白的小牙,还张着嘴不断嘶嘶怪叫,竟是直直地朝着二人奔跃而来。
没有和它过多废话,奕君迁眸光微冷,腕间轻振,长剑铮然出鞘。
他足尖点地,身形翩若惊鸿,旋身、抬臂、出剑,一招一式如行云流水,毫无半分滞涩。银芒乍绽如月辉泻地,剑影绰绰似回风舞雪,寒锋掠处,快得只能听到几声轻响。
迟飞照本想从旁协助,看了半天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有能插手的地方。
不是师兄太强,而是对方实在是太弱了!
这才几招,还不如她平时陪林晞合练剑的力道呢。师兄只需略微出手,就把这只小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只见奕君迁以剑脊轻拍小妖,微薄剑气瞬间织起密不透风的一张网,将它稳稳地笼在其中。
不过瞬息,那小妖便被缚得瘫软在地,细肢颤巍巍地蜷缩一团,再无刚才怪叫的半分气焰。
“诶等等等等,师兄先别杀它!”
迟飞照快步往前,一面说,一面从自己怀里掏出听微子之前给的捆妖索。
奕君迁点点头,收剑入鞘,身姿卓立如松,衣袂翩然未沾些许尘雾,仿佛刚才不过是轻轻从肩头拂落一缕飞絮。
小妖被打得几乎妖力尽失,再加上刚刚暴打自己的人就在不远处站着,即使见迟飞照气势汹汹地走来,却也只能老老实实躺在地上,无力反抗。
见它乖巧,迟飞照也毫不客气。
她手握捆妖索,左缠一下,右绑一下,结结实实地将那妖物捆成一大团。
“大功告成。”
迟飞照将这团球提在手上,掂了掂,冲奕君迁一扬眉:“等下我们把它带回房好好问问,它到底是什么来历,又是为何要害李老板!”
“咦?”站起身了,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所处环境的不对劲,“花园怎么又变得这么亮?”
刚才明明还是一片黑暗、阴风阵阵,现在又变回了他们最初踏入时的模样。
抬头看去,那轮月亮依旧温柔慷慨地将自己的光辉照彻大地。
就连风,也没有刚才喧嚣。
如果不是自己手上还有这么一只沉甸甸的“球”,迟飞照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太想抓出隐藏在李府背后的妖物,出现了癔症。
不然为什么,就连被师兄砍碎的灌木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是幻境。”
见她面露诧异,奕君迁收回观察周身环境的视线,温声向她解释道。
“从月亮被遮住的一瞬间,我们就落入了妖编织出的幻境。所见所感,都不是真实的。”
听微子曾言,凡修炼到一定境界的妖物,无论种类,都能够编织属于自己的幻境。
幻境,相当于是妖物用自己的力量所布下的另一重领域。外人进入幻境中,实力会受到压制;换言之,妖物在自己的幻境中,实力会得到短时间的增幅。
“可是,”迟飞照严肃地皱起眉,“这只妖怪,即使是在幻境中,也还是如此不堪一击。”
那它本来的实力到底是有多糟糕?!
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奕君迁的眼眸弯了弯,抬手本想摸摸她的脑袋,想到今晚的尴尬场面,略一停顿,转而顺手接过了那团小妖。
“这个幻境不是它的。”他放下手,唇边笑意未改,“有一个比它实力强得多的妖,在花园里提前设下了幻境。你可以把它当作是一个陷阱,只要有人走到了之前设定好的范围内,幻境便会自动触发。”
“……想必就是那个邪神搞的鬼。”迟飞照道。
这个邪神也真是奇了,跟会读心术一样。
他们今晚刚决定要去祂的神龛探查,马上就触发了幻境,冒出来个捣乱的小妖。
“翩翩,”奕君迁低头看她,寻求她的意见,“你是想继续去找神龛,还是我们先回去审这个小妖?”
“……”
迟飞照心里也在纠结这个问题。
-
“……是奕公子、迟小姐吗?”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考,听起来分外耳熟。
是柳昀君的声音。
这人走路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眼看对方越来越靠近,迟飞照不敢犹豫,赶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扯下师兄手上抓着的小妖一脚踢进灌木丛,还不忘往外面多盖了点树枝。
反正捆妖索捆得好好的,又是仙家出品的好物,它这种低阶小妖,绝对跑不掉。
【翩翩,剑。】
奕君迁用传音提醒她。
忙忘了。
迟飞照又飞快在心里默念口诀,将裁云和剪水收起来。
藏好妖,收好剑,担心对方会看出端倪,迟飞照伸手挽上师兄的胳膊,双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现在是一个未婚妻子,不能表现得太奇怪。
待对方走近了,才发现来人原来不止一位。
这个李小姐的气息,她居然没察觉到。
“真的是你们啊。刚刚昀郎跟我说,我还有点不信。”
李娉婷轻轻笑着,手上还端着一盘糕饼。
“迟小姐怎会出现在这里?”
柳昀君开口了,他狭长的眸子偏偏落在迟飞照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声和缓。
迟飞照挽着奕君迁的手紧了紧。
月光照耀下,一切都无处可藏。
他那双看似含着柔光的眸底,分明翻涌着猜忌和戒备。
柳昀君正在怀疑他们。
“我不是要去给君迁找大夫嘛,”迟飞照面上笑眯眯的,以四两拨千斤之态轻松答道:“可是李府实在太大,我绕着绕着就迷路了。”
闻言,柳昀君轻拍额角,唇角笑意更浓,一副后知后觉的恍然模样,语气轻软还带了几分浅淡的愧意:“原来如此,这里的花园的确很大。只是现在夜深了,怕草里有虫蛇之类的小东西,冲撞到二位贵客。”
迟飞照还在犹豫应该如何回应,柳昀君又似笑非笑地看向她身侧的人。
“不过……”他眼角微弯,眸底深处半点笑意未达,“我记得奕公子不是身体不适,在房中休息吗,怎么……也跟着迟小姐出来了?”
他刻意的两处停顿,实在耐人寻味。
见李娉婷的表情变得认真,迟飞照接过话头,理直气壮道:“正是因为夜深,我未婚夫怕有危险……他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
说罢,她悄悄捏了捏师兄胳膊内侧的软肉。
奕君
迁心领神会,当即点了点头,靠着小师妹,瞬间一副软绵绵的样子,成年男子的体重骤然压过来,迟飞照差点歪倒。
所幸大师兄搂着她腰的手暗暗收紧了力道,帮她支撑着。
为了让演技更加逼真,奕君迁还别过头轻轻咳了两声,原本白净的脸上,也泛起病态般的薄红。
“晚上风大,你们还是快回屋吧。”李娉婷面露担忧,“正好,我又带了点食物,请的大夫很快也会到府上。”
迟飞照忍下被扣得有些重的腰部的不适感,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她手上莹白的碟子上,那盘糕点上萦绕着妖气。
想必就是这个东西刚刚掩盖了李娉婷本身的气息。
“……好的,有劳费心了。”
她定定地看着李娉婷,最终还是答道。
“既然已经送到了,娉婷,我们不如先回去吧。”
柳昀君眸光一转,忽而道。
他就站在李娉婷旁边,周身却没有被妖气侵染分毫。月光恰好倒映在他的脸上,更加衬托得柳昀君整个人纯净如玉。
两个人告辞后便携手而去。
看着他们的背影,迟飞照怀中的镜子忽然一烫,她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什么,原本已经转身离去的柳昀君,脚步一顿,像是微微侧头看了过来。
迟飞照强忍着灼痛,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哎呀”
走没两步,李娉婷脚一崴,柳昀君下意识伸手扶了她一把。
-
“他们走远了。”
迟飞照低声道,忽而发现,师兄的目光落在柳昀君放在李娉婷腰际的手上,面色沉沉,似乎……有点不是很高兴。
她迟疑地停顿一下。
似乎今晚师兄一直都怪怪的,可自己又说不上来他是怎么回事。
就好像……他在生自己的气一样。
似乎从李娉婷来找她开始就这样了。
想不出来为什么,但迟飞照心里,莫名也有些不爽。
“我们去看一下那只妖。”
奕君迁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目光,沉声道。
反正他们也走远了,迟飞照掀开灌木丛,却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原本被捆妖索绑住的墨绿色小妖,现在却变成了一团干瘪萎缩的东西。
浑身皮肉如同被抽干了精血水汽,枯皱着紧紧贴在黑色的、嶙峋的骨头上。眼窝深深凹陷形成两个漆黑的坑洞,浑浊的眼珠缩成小小一团,再无半分神采。本就纤细的四肢,更是变得如同枯木枝桠一般的干瘪状,整个妖都透露着枯朽死寂之气。
“它的妖力已经被吸干了。”
奕君迁蹲下来,将捆妖索擦干净,递给师妹。
拿着捆妖索,迟飞照的神色有些黯淡。
这只小妖不仅妖力薄弱,而且神智未开,相比起来,可以说是人类中的婴儿,这样的小妖其实伤不了什么人。
是她把小妖藏在灌木丛的。
早知道,就应该用个障眼法,把它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看着。
夜风呜呜地吹了过来,那枯皱的外皮随风簌簌发颤。
下一秒,竟是直接碎裂,化为了齑粉,星星点点地散落在土壤上。
迟飞照忽然反应过来。
自己怀中的镜子,已经不发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