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飞照拉着奕君迁转过身去,从怀里掏出来镜子。
她伸出指尖轻触镜面,原本平静光洁的镜面上迅速泛起涟漪,一点点地浮现出图像。
一只墨绿色的长蛇出现在上面,鳞片细闪,目光冷意森森。
触及它那双狭长如锋、冷冽无波的竖瞳,迟飞照不由得一愣。
这对眼眸令她无比熟悉。
过去几天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自从他们进入李府以来,便有诸多巧合。
偌大的府宅,只有寥寥几位仆役伺候,神态行为又异于常人。
一个举目无亲的人突然成为了富商的赘婿,还能够赢得身边众人的赞誉,无一人说他的不是。
原本藏得好好的小妖,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便妖力尽失,死状凄惨……
“柳昀君是蛇妖。”
伴随着她的回想,奕君迁笃定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迟飞照抬眸看他,心里明明认可他的结论,可会想到刚才师兄神情上的不对劲,嘴上鬼使神差地开口道:“师兄说得在理。不过……”
“好像从一开始,师兄就不太喜欢李小姐的未婚夫。”
她这番话听起来略有几分古怪,还夹杂着试探。
奕君迁蹙眉。
这个蛇妖不出意料惯会蛊惑人心,翩翩又涉世未深,看不明白他的伪装倒也不奇怪。
奕君迁忽视心中怪怪的不舒服,理解为师妹心地柔软善良,才会被蛇妖蛊惑。
“我也是刚刚才确认的,之前只是心中猜测罢了。”
奕君迁的目光紧紧黏在她的脸上,不放过她一丝丝的表情变化。
“李娉婷手上端着的那盘糕点妖气深重,就连她这种心术纯正之人都不免沾染几分妖气,但是与她朝夕共处的柳昀君,却自始至终都干干净净。”他说。
出淤泥不染容易,可寻常人想要不沾染妖气却难如登天。
除非柳昀君本不是寻常人。
“刚刚我故意让李娉婷不小心崴脚,在他们二人肢体接触的时候,我发现柳昀君用了一种能够掩盖自己身上妖气的能力。”奕君迁继续道。
虽然那股能力很快就隐藏了下去,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听到师兄的解释,迟飞照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刚才师兄一直盯着李娉婷他们,只是在印证自己心里的猜测,难怪表情会有点不对劲。
想清楚了原委,她不免对胡思乱想的自己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回避和奕君迁对视的眼神。
“这样啊……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她的语气也有些飘忽。
下山真是神奇,在她眼里连师兄都变得有七情六欲了。
怪不得师姐说下山游历过才有可能开窍。
虽然她仍然不知道是什么“窍”。
未承想,奕君迁听了她都回答,非但没有放下心来,眉心反而蹙得更深。
他欲言又止,最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柳昀君如此小心谨慎,可见其心机深重,绝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翩翩你,”他话到嘴边又紧急顿住,“……你切莫和他单独对上。”
“嗯嗯!”
迟飞照十分干脆地应道,却没有回头。
*
知道了柳昀君的身份是妖,本来应该是完成任务道路上的重大突破。
然而要抓柳昀君,并非易事。
他们两个人虽然在李府住了那么多日,但肯定没有柳昀君熟悉内部地形,更不知道他有没有在隐蔽的地方设下陷阱。
此外,府中除了柳昀君,还有李娉婷、李老爷以及几名仆役,他们都是无辜之人。若是因此受到牵连,或是被柳昀君迁怒,最终造成了死伤,那么对于他们修道之人来说,即使最终能够除去柳昀君,也算不上好结局。
更何况,李府中还有一个立场不明、作用不明的邪神存在。
祂是和柳昀君一伙的吗?
迟飞照和奕君迁两个人仔细商量后,还是决定先按兵不动,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动手。
只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
迟飞照坐在马车中,和奕君迁对视一眼,多少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无奈。
“我也没想到,李小姐这么热情,实在是盛情难却。”迟飞照的笑容里,有几分不好意思。
本来今天,她和师兄计划好了要再次去神龛探查。结果临出门时,被李娉婷不由分说地拦下,说是婚服已经做好了,要他们去店里试试。
之前的确是请了绣娘来给他们专门量过身形,这才短短几天,婚服竟然就做出来了。
果然还是不要小看灵寿第一喜铺的名号。
“无妨,”奕君迁并没有计划被打乱的愠怒,神色淡然,“另找机会。”
“说起来,”迟飞照看看窗外,李娉婷的马车在不远处缓行,她压低声音,“柳昀君身上戴着的香囊是不是很可疑?要不要我用灵蝶去查探一番?”
奕君迁想到那蛇妖的作态,蹙眉。
“他的香囊应该只是用来隐藏身上的妖气。况且,我觉得他此时应该对你我二人心有防备,切莫打草惊蛇。”
马车恰好在这时停下,李娉婷在外面唤他们出来。
屏风后,是两身华光璀璨的婚服。
左边是一身男款玄黑大袖婚袍,肩背暗绣浅纹,庄重华贵又尽显君子气度。
而右边的女款,宽袖曳地,裙身垂坠,上绣灼灼桃花,好一个暗香盈袖。
“这……”
迟飞照这个小土包子完全被震撼到了,双眸瞪得浑圆。
奕君迁动作也有一丝停滞,忍不住在心中想象师妹穿上嫁衣的模样……
“我特意让绣娘结合了你们二人的性格喜好,重新设计了花纹。”
李娉婷笑了,她最满意看到顾客这样的神情。
“我敢说,是世间独一份。”
“娉婷……”
迟飞照的声音软了下来,颇为感动。
即使她只是演戏,并没有真的代入未婚妻的身份。但如此华丽的婚服出现在眼前,相信没有谁能够做到心如止水。
她暗暗下决心。
自己一定要帮助李家摆脱柳昀君这只心机叵测的妖物!
“别只是看着了,”李娉婷见他们没有更多的反应,催促道,“不妨上身试一试。”
“啊……”迟飞照眨了眨眼,迟疑道,“不用了吧。之前都量过了,尺寸什么的肯定没问题。”
李娉婷嗔怪地瞪她一眼,俯身趴在她耳边小声道,“婚期还有那么久,你难道不想先给你未婚夫看一看吗?”
“现在只有你们两个人,肯定能惊艳到他。”
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有一片热热的羽毛在耳朵里,迟飞照的睫毛颤了颤。
大师兄又不是我真的未婚夫,她想。
可被李娉婷这么一说,莫名又有些心动。
迟
飞照抬眼,悄悄去看奕君迁的神情,他面上的表情和寻常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那,那好吧,我去试一试。”
迟飞照有样学样,佯装镇定,顺着她的话,去里屋换衣服。
“奕公子,”李娉婷笑笑,转身看着在原地发愣的奕君迁,“你要试一试衣服吗?”
“不必。”奕君迁婉拒道,他的身上还带有其他东西。
“应该还要一会儿时间,你要不要在旁边坐一坐?”
李娉婷也没再强求,抬手请他坐在茶桌前。
-
一盏茶的功夫,屏风后缓步走出来一个人。
“……我没有穿错吧?”
迟飞照垂着长睫,唇瓣轻抿,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因为只是为了试衣服,所以她还是往日里的发型,头上没有过多的珠翠,也没有梳就新妇发髻。
婚服看起来漂亮,穿起来却格外繁琐复杂。
即使里面有两个绣娘帮助她,也还是花了好一会儿功夫。
奕君迁原本只是坐在旁边静候,在她出来的刹那,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素来只见惯了小师妹眉眼飞扬的模样,此时猛地见她一身正红婚服,明明还是一样的相貌,却有不一样的气质。
他眸色微怔,反应都慢了半拍,耳尖悄无声息地染上浅淡的绯色,眉心红痣也更加鲜艳欲滴。
见两个人都没有什么反应,饶是迟飞照也不免有一丢丢紧张起来。
她抬眸,自然地落在那个人身上,像是在期待什么。
奕君迁的目光早已敛了,他偏过头轻咳了一声,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要沉缓。
“太美了!衣服就是要人穿了才好看!”
李娉婷高兴地站起来,左看右看都很满意。
“不过你还漏了这个。”
她想起来什么,一边拉着迟飞照躲在屏风后,一边让奕君迁背过身去。
“好了,奕公子,你可以转身了。”
片刻,李娉婷的声音轻快地响起。
顺着她的话,奕君迁下意识地转身。
迟飞照的头顶多了一个红盖头,此刻正被她一只素白纤细的手轻轻撩起,一角艳红绸缎缓缓垂落两边,露出下半张娇靥。
明明不施粉黛,却被周身的红色衬得面若敷粉。
好美。
她的长睫如蝶翼扇过,眼中不见羞怯,似是在大大方方掀起盖头打量新郎。
惊鸿一瞥便足以让人心神激荡。
奕君迁的目光定定落在她的面上,像是被摄魂夺魄般,呼吸都停滞在这一瞬。
被他这样看着,迟飞照的脸和心头都热热的,十分令人在意。
一定是因为自己穿得太多了,闷得太热了,头脑也有点不清醒。
“……好看吗?”她开口问。
大师兄站在自己面前,却又一句话不说,什么意思?
“很好看。”
奕君迁喉结滚动,低声道。
“哎呀!突然想起来,”李娉婷在旁边懂事地一拍脑门,“姑姑今日约我去道观还愿,我先走一步。”
此时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迟飞照和奕君迁二人。
“我,我还是换掉吧。总感觉有点怪。”
被他这样看着,迟飞照感觉脸上的温度正在逐渐上升,已经到了有点忍受不了的地步了。她率先移开自己的目光,结结巴巴道。
好热好热好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