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话音,一缕温软馨香先沁入堂内,似兰芷凝露,哪怕是不爱熏香的迟飞照,也不觉得腻味。
迟飞照循着声音抬眸看去,映入眼帘是一个身形颀长,身着碧色长衫的年轻男人,浑身上下并无装饰,只有腰间悬挂一枚香囊,想来这沁人心脾的馨香便是从那而来。
这个男子不一般,一步一姿,决无半分俗态。
比起商户,更像是修士。
只是多了一分……迟飞照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难道是他的容貌生得极为精致的缘故?
的确,眉眼清艳无匹,甚至到了雌雄莫辨的地步。
不过……迟飞照将视线转到师兄脸上。仅代表个人看法,她觉得师兄好像更好看一点。
“昀郎,你回来了。”
李娉婷欣喜地唤道,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面上迅速浮起一片绯红。迟飞照只在喝醉酒的人脸上看到过。
昀郎?
迟飞照在心里嘀咕。
像是意识到还有其他人在场,李娉婷轻轻咳了一声,收起自己想要迎上去的脚步,转身向迟飞照二人介绍来人的身份。
“这是昀君,我……不日即将成亲的对象。”
“二位幸会,鄙姓柳,拂堤杨柳的‘柳’。”
男人看了过来,人如其名,一双眼眸细长如柳叶,眼尾微微上扬。
李娉婷扬手唤侍女上来添茶,颊边的飞红未散。
“因为最近家父病重,所以最近都是昀郎在替家里打理店铺的生意。”她是一个礼节周到之人,替柳昀君道歉道,“这才迟来一步。”
闻言,迟飞照倒是有些惊诧,直言:“你们还未成亲,柳公子就在李府中打理生意?”
柳昀君如此大剌剌地走进来,简直就像是在自己家,重点是还能接管生意。
而且看旁边侍女的反应,对他的所作所为也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迟飞照功课不爱听,却谨记师姐教诲:哪怕是再喜欢的人,也不能掺和自己的钱袋子。师兄师姐作为家人除外。
对于李家这样的商贾大户应该更忌讳才对吧!
况且未婚男女好像不能过于亲密的。
不是说凡俗人间,最是讲究礼教儒学?
像是听到她的心声,柳昀君笑笑,直接道:“说来话长,我在此地无依无靠,是李家招赘的女婿。”
哦,是赘婿的话,好像有所不同。
迟飞照和身侧的大师兄对视一眼。
奕君迁替自己“未过门的妻子”拱手:“无疑刺探隐私,抱歉。”
“这没什么,府里上下都知道的。”
柳昀君唇角微扬,那双本就细长上扬的双眸弯作天边新月,他又看看眼前二人,笑意未达眼底。
“二位应该也是即将成亲的夫妻吧,婚期定在何时?”他问。
“半月之后。”奕君迁按照计划回答。
迟飞照补充道:“我们也是久闻李氏喜铺大名,专程从远地过来。婚期一天比一天近,可需要用到的东西都还没定下来,这才急切。”
“他们二位远道而来,又在灵寿无亲无友。恰好今日一见投缘,我便做主让他们在府中住下。”李娉婷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情绪,主动解释道。
柳昀君垂眸,轻轻叹了一声。
“娉婷素来心善,我自然是支持你的。只是……”
他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奕君迁,语调低了。
“前段时间,府上来来去去不少陌生人,有几个还是自诩江湖人士的骗子。如今你我二人的婚期将至,我担心你的安危。”
迟飞照在心中暗道不妙。
这人虽然看起来文文弱弱的,说话表面上客气。可话里话外的,任谁听了都觉得,分明就是不欢迎自己和大师兄进入李府啊!
再一看李小姐的脸色,她应是耳根子软得很,好像真的在思考未婚夫说的话。
【师兄,快想想办法。】
事态不对,迟飞照急急传音求助。
“柳公子说得在理。”奕君迁抱歉一笑,“无需担心,稍后我们可以回客栈住下。”
他顿了顿,表情似乎是遗憾,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只是一路跋涉而来,我这未过门的妻子一向少年心性,和我同行总怕她会憋闷无趣,难得寻到李小姐这样年龄相仿,可以共叙心绪之人。加之女儿家心思细腻,在婚前总会心绪繁杂……”
原来师兄也会这样胡说八道啊。
“奕公子,不必担忧。昀郎,迟姑娘他们就住在外院客房中。家中又有侍从,不会有事。”
李娉婷究竟还是心软,转向未婚夫婿劝道。
“既然这样,依你。”
柳昀君像是又叹了口气,明明眉心的结未打开,但还是妥协了。
看起来他倒是对李家小姐百依百顺。只要搞定了李娉婷,想来事情能够比想象中的进展要顺利。
迟飞照假借喝茶,以袖掩面。
刚刚看大师兄一本正经地演戏,她的脸上差点没忍住笑。
明明一开始还不适应身上的假身份,现在倒是会自由发挥了。
未过门妻子什么的,说得倒是顺口自然。
*
李府不愧是首富,比官府气派多了,待师兄妹两个人绕了几圈来到准备好的客房前,已是日暮西垂时分。
入眼的是一大片亭亭玉立、翠叶纷披的竹林。隐藏在清荫下的,是两间比邻而筑的客房,门扉相对,共同拥有这一院竹色。
暮色渐浓,晚风轻拂,竹影萧萧而动。虽说是外院,可四下静得听不见半点尘喧,唯有竹叶簌簌轻响。
奕君迁检查了一番屋内屋外,眉宇间蒙上一层凛然。
“是我感觉不对吗,”迟飞照从竹林里钻出来,奇怪道:“怎么没有感受到有什么浓烈的妖气?”
好不容易发现一点端倪,妖气比水还稀薄。若是从这里随便路过一只妖,恐怕妖气都能比这浓。
“那妖物或许用了可以隐藏气息的物品。”奕君迁按按眉心,“或者就是府中没有妖物,单纯是李夫人搞错了。”
“我们现在的困难就是,”迟飞照若有所思,两侧脸颊鼓来鼓去,“我俩作为客人,现在也没办法接触到病重的李老板,很难确定他是单纯生病,还是被妖气影响,抑或是中毒。”
毕竟江湖险恶,生意场上更是充满了看不见摸不着的刀光剑影——师姐语。
“李老板好像是最近一段时间,突然病重卧床的。”迟飞照忽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跳到师兄面前,一双眼眸亮若繁星,“如果没有什么特殊的生病表现的话,像不像是失去了生气?”
无论是什么
生灵,活在世上,都离不开一口气,她记得,即使是人类,也能有许多手段可以让一个普通人悄无声息地失掉生气。
比如巫蛊、咒术等等。
此话一出,奕君迁心领神会,陷入回忆:“师尊之前说过,数年前,京郊闹出巫蛊案,传言邪教利用符咒人偶、骨头毛发等下咒,可以操纵数百生灵魂魄为其所用,一度人心惶惶,最后出动禁军镇压,数千人受牵连,流血千里。”
“啊?”迟飞照对此一无所知,无比震惊:“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
数年前,按道理她已经能记事了啊,这么骇人的事情,为什么自己毫无印象。
“你上课是不是又在打瞌睡?”
奕君迁抬手,不轻不重地弹她一个脑瓜嘣。
迟飞照什么都好,就是师尊讲学的时候总是不专心,看小人书、捏泥人,没溜出去都算好的。
不过话说回来,也是师尊的错。奕君迁的眼眸深沉。毕竟他带师妹练剑的时候,她向来是别无二心的。
猝不及防被打,迟飞照哎呦一声,捂住自己的脑袋缓缓蹲下,抽噎一声。
“翩翩!是不是师兄打痛了?”
奕君迁赶紧凑过去,伸手握住她的肩头,另一只手想要抚上她受伤之处,面上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都是自己不好。
谁料刚凑上去,迟飞照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他额头弹了回去。
“嘿嘿,被骗了吧。”
“你真是……”
奕君迁包容地抓住她的手。
两个人在原地又嘀嘀咕咕一会儿,走来一个端着食盒的侍女。
“对了,”迟飞照接过食盒,漫不经心地问:“这位入赘府上的柳公子,你们了解他吗?”
侍女低眉顺眼,并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倒是对柳昀君赞不绝口。
“柳公子人很好,不仅不像其他人一样贪恋我们李家的财产,而且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对待小姐也是真心呵护,做生意也很有天赋。和小姐简直就是天作之合,佳偶天成。”
“你还蛮有文学素养啊。”
迟飞照挑眉,这小词儿一套一套的,像提前背过一样。
“你不是在府中伺候的侍女吗?”
怎么柳昀君做生意的时候还叫她看见了似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侍女避而不答,继续夸赞柳昀君待人接物滴水不漏。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进入府中的?”
在旁静静听着的奕君迁打断她。
被他猛然一问,侍女的俏脸霎时间褪尽血色,白得几乎反光,喉间嗬嗬响了几声,半天才迸出几句:
“是半……年前?”
“应、应该是两个月前……有柳絮乱飞的时节。那时我记得……”
说着,她猛然抬手,胡乱地指向天际残阳,话到中途陡然卡壳,只剩喉间反复的呢喃:“半年前……两个月前……呵呵……”
迟飞照见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心中的异样越来越大,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按道理府中来了个外人,多少也会有点印象。
更何况,两个月前和半年前,在时间上相差的也太远了。
奕君迁同样察觉到不对劲,抬手轻拍她的肩头,以眼神安抚她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