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云絮轻铺天际,将原本的灼日骄气过滤干净,只余下温煦柔光,洒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
长街中段,立着一座极气派的喜铺。
朱漆门楣高阔轩昂,门柱缠满大红锦绸,四角悬挂着带金线流苏的六角宫灯。虽未点亮,但灯面上的鸾凤呈祥栩栩如生,无需进门,就能感到喜气洋洋的氛围。
现在刚过吃饭的时辰,街上往来行人虽多,却并没有几个人踏入铺中。
最近灵寿也没什么准备成亲的人家,店铺生意寡淡,掌柜安心缩在桌后,一手撑面,头靠在墙上昏昏欲睡。
“叮铃铃。”
门口的水晶帘忽然发出泠泠的声音。
半梦半醒中,掌柜抬头看去。
哎呀呀,店里来了一对佳偶。二人容貌气韵如出一辙,皆是华贵掩盖不住的谪仙之姿,一眼便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人一看就知道肯定不差钱!
男人身穿一身月白暗纹锦袍,眉目清隽疏朗,气质沉稳端方,周身似笼着一层淡淡清辉,因此看起来不沾半分俗气。
而他身侧的女子,鬓边是赤金点翠小簪,腕间戴羊脂玉镯。虽然一身华服,却也不显得浮夸臃肿,仿佛这些华彩都是沾了她的光辉。
掌柜噌的一声站了起来,忙走出柜台招呼。
“两位新人光临小铺,可要买些什么?”
迟飞照矜傲表情仿佛与生俱来,连正眼都没给他:“的确不是什么大店。”
李眠英说了,她兄长还在府中卧病,他们当务之急是要进入李府。
根据她的剧本,现在她要扮演一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
再简单不过了。
奕君迁的角色负责唱白脸:“我们先随意瞧瞧。”
“当然没问题,您随便看。”
掌柜对自己铺子里的东西很有自信,丝毫没有因为她的态度而紧张。
闻言,似乎是想到什么,迟飞照唇畔微翘,眼睛里似乎藏了星子般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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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木博古架依墙而设,格中陈满各式首饰,映得满堂珠光流转,熠熠生辉。
迟飞照目光一一扫过,纤眉越来越低。
“这些就是你们铺子里最好的首饰吗?”她问。
掌柜不解,点点头。
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自然都是铺子里最好的。
“你们家恐怕几十年都没有换过首饰的花样吧?”迟飞照嗤笑一声,“师……实在没有好东西,就闭店算了!”
奕君迁别过头,无声地笑笑。
“这……铺子里的首饰,主要是迎合各位老夫人的眼光。”
掌柜也没说错,大部分来访的都是主持婚宴的婆婆娘。
“不如您看看这边的喜服呢?”
迟飞照顺着他的手,往另一侧看去。
在店铺的内侧,红木衣架上悬满了成衣喜服。
大红妆花缎为底,或绣金线鸾凤,或绣鸳鸯戏水、并蒂莲开。云肩缀珍珠,霞帔绣福纹;绫罗绸缎垂落如瀑,华光盈室。
“太丑。”
迟飞照只一句话,便成功让掌柜的脑门冒出汗珠。
“好了翩翩,莫要为难店家。”奕君迁在旁边温柔劝道,“如果这里没有你喜欢的,我们再换个更好的喜铺看看。”
迟飞照面露惋惜,叹了好大一声:“就这儿还说是灵寿最好的一家喜铺呢,我看也不过如此。”
“早知道就不这么大老远地过来了。”她瞥了一眼掌柜,故意道,“真让人失望呀!”
说罢,她挥挥袖子,像是懒得再多看一眼,转身欲走。
掌柜额上的汗水终于滑了下来,再不开口说点什么,这难得的大客户就要走了。
“两位贵客,且慢且慢。”他赔笑着上前,双手不安地互相搓搓,“我们李氏喜铺当真是灵寿最好的喜铺,里头其实还有其他的好东西,只是没有摆在外面而已。”
迟飞照柳眉一竖,毫不客气地娇叱:“不摆出来还做什么生意?”
“因为……”掌柜抹了把汗,解释道:“咱家铺子最看重质量,宁愿只做周边老客户的生意。师傅们慢工出细活,件件都是精益求精,有些新品刚出,就被老客户们定走了……要么是专程定制的,所以不会放在铺子里。”
迟飞照撇撇嘴,不欲与他多言,拽了拽身侧之人的袖子。
“我们也是久仰李氏喜铺大名,这才不远万里赶来。”
奕君迁执扇轻点柜台,适时地开口:“既是老字号,自然有其规矩。不知掌柜可否引荐我们与李老板一叙?若要定制,有些细节,我想还是当面商量更为妥当。”
“当然没问题,我这就给您写张帖子与李老板会见!”
掌柜当然忙不迭地答应,冲到柜台前就要研磨下笔。
见状,迟飞照不免有些兴奋。
这一番做戏下来,掌柜早就成了他们的瓮中鳖。
一切都按照预期的稳步推进。
-
“二位请。”
掌柜三五下就写好了拜帖,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
“二位拿着拜帖,沿着外面这条街往前一直走,就能看到李府的牌子。”
他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老板最近生病了,若是要面谈,只能进入府中。”
二人对视一眼,含笑不语。
进入府中好啊,他们要的就是进入府中。
“有劳掌柜了。”
奕君迁礼貌道谢。
*
递上拜帖后,二人很快被侍从迎进李府。
白日天光晴好,可已踏入李府,便觉一股阴凉气息扑面。
朱门巍峨,飞檐斗拱雕梁画栋,亭台楼阁延绵不尽。二人随着黄衣侍女穿过一道曲折回廊,方才来到前厅。
“老爷还在休息,稍后才能过来与二位洽谈生意。”
侍女奉上茶水便安静退下。
迟飞照左右看看,屋内陈设极尽豪奢,可又令人觉得毫无半分生气。
按道理来说,这么大的宅院,平日自然也少不了伺候的仆役。
可四下寂静无声,不仅没有往来走动的声音,就连一句说话声都听不见,只能听到风穿过亭台、刮过树叶的沙沙声响。
想到李眠英之前说过的话,她不由得微微蹙眉。
“小师妹,是不是感觉到身体哪里不舒服?”
在一旁时刻关注她的奕君迁立即问道。
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完成委托任务,没想到师兄这么不投入角色。
迟飞照皱眉瞪他,语气不满:“隔墙恐怕有耳,不能放松警惕。”
“要注意你我二人现在的身份,君迁。”她抬手戳他。</p
>低头看着小师妹戳在自己胸膛上的指尖,纤细如玉,嫩若水葱,奕君迁的喉头莫名一紧。
“你听进去没有?”
见他没反应,迟飞照又戳了几下。
“……知道了。”
奕君迁把她的手捉了下去。
“你说,等下过来的李老板,会不会被妖物附身呢?这样我们第一天,就可以顺利完成任务了。”
想到完成任务后的丰厚奖赏,迟飞照有些兴致勃勃。
“翩翩,”奕君迁无奈提醒她:“你还记得传音入密的口诀吗?”
刚才分明还说隔墙又耳的,现在倒是直接讨论起妖物的事情了。
【不要小瞧我的基本功啊!】
迟飞照直接传音道。
【看来早课并不都在打瞌睡。】
小师妹发型复杂精致,恐怕会恼他摸头,奕君迁手到半空,改为屈指刮过她鼻子。
师兄妹还在用传音黏糊时,一道倩影自廊下缓缓而来。
此女裙身绣着疏淡的兰草纹样,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眸,整个人如月下清兰,清雅温润。
她徐徐走来时,师兄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表情一顿。
【有妖气。】
迟飞照道。
【可还记得怎么区分人与妖?】
奕君迁提醒她。
【师兄又在小瞧我!我当然看得出来她不是妖物,只是一个沾惹了妖气的活人!】
他们进入门派第一次考核便是如何正确区分人与妖。
第一步观其行,低阶小妖往往化形就有破绽;第二步察其气,妖物往往以阴气、秽气和山林异气修炼;第三步究其理,妖物观念往往不循人间伦常。
迟飞照的脾气带到脸上,毫不客气地开口冲来人发问:“您就是李老板?”
“小女娉婷,见过两位贵客。”女子屈膝行礼,面上浮现出抱歉之意,“家父身体不适,所以由我来待客。”
“你能做得了你们家铺子的主吗?我可不想和你商量了半天,结果却毫无用处。”
迟飞照将刁蛮人设贯彻到底。
面对她的无礼,李娉婷并没有生气,语气依旧轻柔和缓:“我虽未正式接管铺子,却也是李氏唯一的继承人。所以也是能做得了主的。”
“既然如此,便劳烦李小姐了。”奕君迁接道。
三人围在桌前,李娉婷好奇道:“二位看起来不像灵寿人,此番前来,是有亲友在此?”
“不,”奕君迁抿了一口茶,“听说李氏喜铺的工匠技艺非凡,我们是专程为此而来。”
“多谢二位贵客的信赖。”李娉婷莞尔一笑,高端定制服务总是格外体贴,“定做工期比较长,二位可有找好住处?”
“我们是外地人,就随便找了家客栈。”迟飞照说。
“不如二位在府中住下。府中刚好有许多空出的客房。”
怕他们不好意思,李娉婷顿了顿,又补充道:“实不相瞒……我同迟小姐一样,如今也在备婚阶段。想来可有许多话题……”
“今日一见,既是有缘。”她看向迟飞照和奕君迁,语气诚恳,“希望二位能够住下。”
“这……”
两个人还在思考如何委婉答应才能不显得急切,门外忽然有人进来了。
“来迟一步,望贵客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