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雾霭浮动,微凉的空气中带了草木的芬芳。
迟飞照二人早起赶路,终于赶在约定的时间前回到青云峰。
本门派虽然落魄潦倒,但不知为何,大门居然还修得挺大气的,并不是很像听微子一贯的务实风格。
但走近内部,四周翠竹森森,疏疏朗朗,将这片屋舍半遮半掩地笼在绿意之中,清贫的气质还是不经意显露了出来。
外人若不熟悉路径,走到山脚下也未必能寻见上山的路。
迟飞照看着院子里新栽的花花草草,冲师兄莞尔:“长孙师姐也算是下血本了。”
可惜,除非举一个像林家那样的富豪之力,否则是改变不了本山门的寒酸本质的。
迟飞照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头传来噼里啪啦拨算盘的声音。
“总算回来了?”一个女声从院里传出来,带着几分慵懒,“带银子回来了没有?上个月的用度还没着落呢。”
迟飞照嘴角一弯,推门而入。
“师姐,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怎么一见面就谈钱呐!”
“亲姐妹也要明算账。”
长孙跃任由小师妹挽着自己手臂晃来晃去,瞥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头跟进来的奕君迁,意有所指。
“装修的钱咱们三个均摊,一文也不许少。”
她在“三个”上咬字加重,显然是强调迟飞照那一份。
奕君迁大方道,“自然,辛苦阿跃了。”顺便不动声色地把快要挂在长孙跃身上的孩子拉下来。
迟飞照被师兄轻轻一带,脚跟落地,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
长孙跃终于腾出手来,扶了扶头上的玉簪,瞥向她的眼神似笑非笑:“迟翩翩,你还好意思说出去闯荡?越活越回去了。”
“什么呀,我可收获了不少成长!”
迟飞照嘴一撅,能挂油壶。
好在这副赖皮模样,旁人是轻易见不着的。
“怪不得看着沧桑了不少……莫不是在路上遭了什么磨难?”
“啊?很憔悴吗?”迟飞照连忙摸了摸脸,随即找到罪魁祸首,“还不是师尊天天催命似的要我们快回来!光动嘴皮子,也不给张传送符,抠门到家了。”
长孙跃嗤了一声,目光转向奕君迁,话里带了三分揶揄:“谁让师兄一声不吭就偷偷跟你跑了?师尊这是故意让你们俩长长记性。”
奕君迁正卸行李,闻言手指一顿,没接话。
迟飞照听着语气不对,偷瞄身侧大师兄的表情,见对方面无反应才放下心来。
多么正常的一句话,怎么从长孙师姐的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
明明师兄是关心自己,怕她和林晞合两个人闯荡江湖未半而中道崩殂,这才跟过来。
现在说的像是师兄撂挑子从门派里跑路了一样。
奕君迁见迟飞照藏不住事的小模样,暗笑,随即从包袱掏出一包油纸包的点心。
迟飞照眼见地凑到师兄身边:“咦?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你还睡着的时候。”
奕君迁拆开油纸,桂花云片糕完好无损,还带着淡淡温软。
他用帕子取了一块,递到小师妹手里。
隔着帕子的指节修长白皙,指节微微泛着粉色,似乎比糕点还要诱人。
迟飞照被自己脑子里的奇怪想法吓了一跳,连忙接过糕点,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嘟囔:“师姐你尝尝?”
长孙跃也不客气,拈了一片,咬了一口,点点头:“还行,不算甜。”
迟飞照这才说:“谢谢师兄,师兄你怎么不吃?”
奕君迁只是伸手将她嘴角沾着的一点糕屑轻轻拂去,低声道:“自己吃。”
长孙跃看在眼里,也不点破,懒洋洋道:“行了行了,别在这烦人了。回去梳洗一下,换身新衣服咱们再聊。”
“什么新衣服?”迟飞照嘴里还嚼着糕,“这个吗?”
她抬手指了指师姐身上的衣服,惊讶道。
再仔细看一眼,衣摆处印的花叶纹样,怎么如此有既视感?!
就好像自己在某处见过实物一般。
“这是师尊特意定做的门派服,图案还是他专门设计的,一人两套。你们的已经放在各自的房里了。”
长孙跃说罢,反手推着二人的肩膀直直往前走。
迟飞照一面被她推着往前走,一面不住感慨:“没想到为了迎接药王谷的贵客,师尊也是下血本了。”
定做门服这件事,她没记错的话,打自己五岁的时候,师兄师姐们就向师尊提议过,却迟迟得不到批准和资金。
“不止如此呢。”长孙跃意味深长地说了这么一句,又止住话头,“总之,先别说废话了。我也还有其他事要忙。”
“这段时间,辛苦了。”
奕君迁面上的笑容有几分歉意,语气温和。
“师兄,”长孙跃脸上笑意未改,眸子里闪出锐利的光,“我可不接受这么轻飘飘的道歉哦。”
“如果真的觉得对不起我的话,就把此行得到的报酬分我三成。”
她冲二人摊开手。
看着师姐的笑脸,迟飞照忽然想起来山下村民对她的形容。
青萍剑派长孙跃,拥有极为出众的金钱头脑和强盗意识,信奉“雁过拔毛,兽过留皮”的道理。
换言之,千万别惹她。
否则,不让钱包来个大瘦身是不可能了。
*
庭中花草被打理得极好,风姿绰约,郁郁葱葱,在浅金色的阳光下微微颤动。
好不容易等来弟子们齐聚一堂,听微子心情很好地端出自己珍藏的全套骨瓷茶具,招呼他们围坐在桌前喝茶。
“怎么样翩翩,下山一趟,剑术是否有了长进?”
他眉心舒展,想到李府的丰厚报酬,不禁呵呵笑道。
“师尊为何只单单问我,”迟飞照放下手中的茶杯,佯装生气,“明明大师兄也一起下山历练了。”
“你师兄下山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再说……”听微子顿了下,慢吞吞地道出真心话,“他的剑术如今巅峰造极,在这个年纪也没什么进步的空间。”
迟飞照还没来得及对此作出反应,在一旁的大师兄接过话头。
“我不过仗着自己比师妹们虚长几岁,多练了几年剑罢了。”奕君迁淡然道,声音里透露出令人信服的力量,“假以时日,师妹们定然会超过我。”
“好了好了,本来就没什么时间,也不是第一天见面的陌生人。别互相吹捧了。”
长孙跃并不接他的茬,皱起眉,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想法。
“对了,”迟飞照道,“师尊你特意召集我们过来,不是只有喝茶这么简单的事情吧?”
听微子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侧目看向远处连绵的青山,之后便久久不发一语。
【师尊在干嘛?】
迟飞照传音给旁边的师姐,不明所以。
【他估计是忘了自己最开始要说什么…老人就是这样,忘性大。】
长孙跃略有几分无语道。
【……好心酸。】
迟飞照这般点评道。
早知道,在灵寿她和师兄就应该专门给师尊带点土特产回来补补脑。
-
听微子沉默不语,三位弟子也只好安静等待。
可茶水都等凉了,不免也思忖太久了吧?!
再等下去,恐怕药王谷的人就要来了。
“师尊,”长孙跃终是忍不住,出声提醒道,“你昨日不是说,在下午贵客来临前,要交代我们未来一段时间的分工吗?”
“是了!”听微子恍然,面露喜色,“正是要给你们分派差事,才叫你们来的。”
“……师尊你别卖关子,快点说吧。”迟飞照催促道,“不然等下又想不起来了。”
“翩翩,你呀,就是心太急,所以剑术总差那么点火候。”
听微子端起茶杯,又恢复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大概在傍晚,药王谷的贵客便会莅临门派。到时候君迁负责带领他们熟悉门派和安排房间,阿跃负责准备晚宴……”
“那我呢?”
迟飞照好奇自己的工作。
“你就跟在我身边吧,”听微子瞥她一眼,“学学为师的翩翩风度和待客礼仪。”
“……真的假的?”
迟飞照满脸狐疑,显然对师尊口中的“风度”“礼仪”深表怀疑。
“别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你师尊我曾经也是在江湖中声名赫赫的人物,多少门派争着请师尊去讲学、交流,也是风光无限。”
忆往昔,听微子深沉地叹了口气。
“师尊,”长孙跃打断他的回想,“你这样说话,就更像老人了。”还是那种晚景不太好的老人。
迟飞照和奕君迁虽然没有开口,面上却也不□□露出几分赞同之色。
难以想象,师尊曾经也是江湖中炙手可热的风云人物。
连药王谷都能搭得上边,在师尊最得意无边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盛景?
只是在她有记忆起,一直到如今,江湖间早已无人过问。他一手创建的青萍剑派始终避世不出,完全是个不入流的小门派。
“师尊,药王谷的贵客会在这里呆很久吗?他们有说什么时候走吗?”
迟飞照莫名问了出口。
即将到来的两位客人,会不会对师尊的曾经有所了解呢?
听微子却抬手,结结实实地给她的脑门弹了一下。
“下午见到贵客,千万不能说出如此无礼的话!我和他们的父亲是同生共死的老相识,他们几乎可以视作是师尊的亲生骨肉。难道你会问师尊的孩子,究竟什么时候离开青云峰吗?”
“你之前明明还说我们才是你的孩子呢!”
迟飞照捂着自己的脑门,忿忿不平。
一旁的长孙跃忍不住笑出了声,奕君迁的眼眸里闪过点点笑意。
“你们都是我的孩子好吧。”听微子又伸过手,一面帮自己最小的弟子揉脑袋,一面语重心长:“你们都是师尊最珍爱的眼珠子。手足之间要懂得互相爱护尊重,所以千万不能和他们起冲突啊,咱们一定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尤其是你,”他注视着迟飞照,“切记切记要控制住自己的坏脾气。”
迟飞照哼哼两声,伸出两根指头晃晃:“但是我有两点要反驳师尊。”
“愿闻其详。”
“首先,我希望你把我视作掌上明珠,而不是眼珠子。”这样听起来好歹没那么恶心。
“其次,”迟飞照严肃为自己正名,“我哪里是那种刁蛮无礼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