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的深处,一潭静水如玉带,不动声色落在草地上。
青玉色的潭水沾染点点碎金,却依旧深不见底。
声音大概就是在此处消失的。
迟飞照自小在山野林间长大,深知野外的危险不容小觑。
越是靠近,就越是放轻了动作。
直到一声轻轻的咳嗽响起,迟飞照耳朵一动,眉梢微微挑起,心下嘀咕,“这荒湖野水的,还有人?”
猜归猜,她倒是没忘记握紧剑柄,脚步轻移,在树木后看见了一抹身影。
迟飞照眼前一亮:一个身穿绛紫锦袍的少年,鬓边的墨发有些散乱,微微掩去他的眉眼,鼻尖上一颗棕色的小痣,将他的皮肤衬托得更加白皙,只是神情清冷,压下了艳色。
长得真好,穿得也好,单看模样和衣服布料,讲究不比林晞合少。
难不成世人都阶级跃升了,唯独漏下她?
迟飞照撇撇嘴,目光下移,见到这美少年座下的木质轮椅,心里很不善良地稍稍平衡了一些。
她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可惜了,美玉微瑕。
迟飞照刚要转身离开,就见少年目光直直刺过来,像是看穿了她内心的想法。
“看够了吗?”
他开口,语气差极了。
迟飞照摸摸鼻子,难得也不恼。
“小公子你长得确实不错,可惜……唉。”
她故意留了个气口,见对方眼神似刀飞来,才笑了一下,说出下半句。
“可惜配上你的脾气就折价了。”
曲洛眼神冰冷,眼前的少女不比他大,却一口一个“小公子”,分明是见他残废,看不起他。
迟飞照见好就收,也怕真气着人家,先是道了个歉,再主动上去握住轮椅把手。
“水边路滑,我给你推远些。”
话没说完,少年抬手将她的手打了开去。
啪的一声。
“滚开。”
迟飞照一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奇迹般忍住了。
要不是看他轮椅是新做的,想必正是心有郁结的时候,自己早就还手了。
管他什么人呢。
不过迟飞照也是有脾气的,冷哼一声,回道:“说你胖你还喘上了,脾气这么差,怪不得一个人在湖边发呆!”
说罢,她转身就走。
-
谁知刚走出十来步,忽听身后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水声猛然炸开!
“哗!”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树枝缝隙里,只看见那轮椅歪在岸边,一半悬空,人已不见。
“……”
她愣了愣,随即喃喃自语道,“这么脆弱,真跳了?”
心中转过一百个惹怒师兄、被逐出师门、流浪街头的场景,迟飞照身子一掠,人已飞了出去。
她绷起脚尖在水面一点,只荡开一圈细纹。
来不及感慨自己的轻功又精进了,她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水里。
迟飞照睁眼四顾。水底昏暗,隐约见一团人影正沉沉往下坠,像脚下绑了石块,毫无挣扎之意。
她心头一紧,奋力游近,从背后靠近,两臂伸入少年肋下,正要用力将他托出水面,就在此时,少年忽然偏过头来。
浑浊的水光里,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然扭动起来。
底层石缝里的泥沙被他的动作带起,原本清澈的潭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
迟飞照吃了一惊,险些被他甩脱。
她本能地收紧手臂,一边踩水,一边将人往上带。
人命关天,她无法做到见死不救。
像是反应过来情况,少年的手臂软软垂落在身体两侧,不再挣扎,顺从着迟飞照的动作。
两个人逐渐来到岸边,迟飞照正准备在下面托着对方上去时,肩膀处忽然一沉,被按在水下。
水花翻涌间,少年已转过身形,与她迎面相对。
二人近在咫尺,若非身在水中,几乎鼻息相闻。
迟飞照定睛看去,只见一双桃花眼,琥珀色的眸子浸在水光里,澄澈明亮,却看不出喜怒。
她一怔,不明所以。
对方的嘴唇轻轻动了动,牵连出长长的一串水泡。
可水下是另一个安静的世界,除了泡泡冒出的声音,迟飞照什么都听不见。
她反手抓住对方的手,又指了指水面,示意等两个人上去了之后再说。
道谢什么的,不急于一时。
少年却不动,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迟飞照会游水不假,但她的气息没那么充足,眼看刚才憋的气所剩无几,不免有些着急。
她用力掰开对方的手,顾不得三七二十一,将头探出水面。
堪堪吸上一口空气,竟又是被对方拉入水中。
如此几次,纵然是迟飞照也从他的动作中品出了不对劲。
这人真神了,与其说是因为受到了惊吓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倒不如说是在故意将她按在水下。
-
是要拉着她一起死吗?
迟飞照一开始救人的美好心情荡然无存,纤眉紧紧皱起。
自己好心救人,没想到对方不但不感激涕零,竟然还要拉她当黄泉路上的垫背!
真是太阴毒了!
她的脾气素来不好,敢这样挑衅她的人没有几个。
自己之前在客栈里,连那几个彪形大汉都能打得过。眼前这个没比自己大多少的年轻少年,更别提还是需要坐轮椅、瘦瘦弱弱的半残废,怎么可能会是她的对手?
迟飞照认真起来,很快便找到他的弱点,专门攻击他派不上用处的两条腿。
少年也不甘示弱,每一次出手都毫不留情,招招狠辣,完全是要置迟飞照于死地。
两个人在水里扑腾起来,打破周遭寂静。
“你这人发什么疯?!”
好不容易逮住机会露出水面,迟飞照抹一把脸上的水珠,怒斥道。
“阴魂不散。”
原本只是生人勿近,此刻却像见了死敌一般,少年咬牙切齿,眸色深沉,抬手死死掐上她的脖颈。
看来真的是疯子,难怪大家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还好这少年不似习武之人,凶狠有余,力道不足。
迟飞照一手护住自己的脖子,一手紧紧攥成拳头,准备狠狠地给他脑袋来上一记,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小洛!”
说时迟那时快,迟飞照即将出拳之际,岸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喊声。
听到熟悉的声音,少年神情有一瞬间慌乱,手上的力气松了几许。
迟飞照抓准时机,利落地摆脱他的纠缠上岸,湿淋淋的衣服和头发不住地往下滴水,她咳了两声,不耐烦地拧了拧自己的发尾。
一切都不及她的脸色阴
沉。
一个身穿烟灰色短装的年轻女人飞快地跑了过来,见轮椅在岸边摇摇欲坠,又只有她从潭水中出来,显然联想到了不好的情境,脸上的血色几乎瞬间褪去。
这个女人的眉眼看起来和水里的少年十分相似,迟飞照抿了抿唇,不知道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江湖骗局,心说自己刚刚真是不该好奇。
应当尽早找师兄汇合才是。
她垂眸想要去瞧那人是否爬了上来,不防一道银光破空而至,直扑面门。
迟飞照不及多想,身子疾速后仰,一枚小巧的匕首贴着耳畔掠过,“笃”的一声,牢牢扎入身后树干,将大树都震动了。
“……够卑鄙的。”暗器都用上了。
迟飞照暗骂一声,抬手拔下那把匕首,只见树干上已经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要是她的反应再慢一点,恐怕匕首就要插在自己的身上了。
这对男女显然是一伙的,只是不知道刚刚对自己出手的人到底是谁。
“有这样对救命恩人的吗?”
迟飞照拿好自己的剑,冷冷地看向面前的二人,将手中的匕首甩了过去。
在那女子的搀扶下,曲洛已从水中爬上岸来。衣衫湿透,发丝散乱,脸色愈发苍白阴郁,比方才更添几分寒意,“你算哪门子恩人?”
“你是自寻短见没错,可我救你上岸难道还有假?”迟飞照没见过这种神人。
“姑娘请见谅,我替舍弟向你道歉。”
女子打量了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斟酌着开口。
哼,这个人看起来倒比较正常,但迟飞照已经耗尽了耐心。
“劳烦好好管管你弟弟!我好心救他,谁知道差点就被他杀了,哪有这种道理!”
迟飞照这口气一时半刻可消不下去,尤其瞥见旁边曲洛浑无半分愧色,便又补了一句,话音里满是刺:“真是不可理喻。”
真是好心没好报,狗咬吕洞宾,水鬼缠上迟飞照!
“谁知道你怀的什么心?”
曲洛嗤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勾起的唇角有些森然。
“竟然追到这里来,还真是锲而不舍。”他道,手放在后腰处摸索。
见此动作,迟飞照毫不怀疑他的腰间肯定还藏有其他暗器,也预备好要拔剑。
管他是不是真瘸子,等下双剑同出,都给他削成真的。
“曲洛,这位姑娘只是一位普通路人,还不赶紧道歉!”
曲洛姐姐转身怒斥,面对迟飞照的时候又抿了一下唇,解释道。
“姑娘莫怪,其中定有误会。舍弟……先前遭了些变故,对生人难免戒惧,举动失当,并非有意冒犯。”
“误会?”听出她在给弟弟找借口,迟飞照并不接茬,“如果我是一个普通的女孩,恐怕你这番话只能对我的尸体说了。”
“普通的女孩有这么大的胆子下水救人?身上会带着两把剑?别开玩笑了。”
曲洛似乎被姐姐刚刚的训斥弄得有些委屈,几乎是浑身带刺,一句一怼,寸步不让。
“我说的是‘如——果’,而且你的反问根本就不成立。”
迟飞照平时里接触的同门没一个这样难以沟通的,简直是无理取闹。
她冲着女人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声音并未减弱半分。
“恕我直言,你弟弟是不是脑袋有问题?”
眼看他俩又要吵起来,女人左右看看,十分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