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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今我往矣,杨柳依依

    “幸好当时封住了她的经脉,再加上府上又有千年人参和血灵芝,这才保下李小姐的一条命。眼下,李小姐的生命无虞。”

    这个地方虽然远离各大门派,但亦有懂些许门道的老医者,李府毕竟生意做得大,手段众多,不仅有名贵药材,请来的大夫也比迟飞照和师兄这样的半吊子强多了。

    可惜现在能顶事的人几乎没了。

    老医者又交代了一些后续看顾的注意事项,叮嘱完后便带着几个弟子礼貌告辞。

    看着半靠在床上的李娉婷,面色依旧苍白到近乎透明,迟飞照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好这家还有李眠英在。

    不过短短几天,李府几乎是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罪魁祸首已死,可留下来的烂摊子却也不少。

    李娉婷身受重伤,整个人都在死亡的边缘徘徊;李眠英在照顾她的同时,还要加紧操办李老爷的丧事。

    更别说李氏喜铺的生意经此一事,元气大伤。

    之前李老爷卧病在床时,还能靠着柳昀君的八面玲珑吸引顾客。眼下两个熟悉的面孔消失,李小姐也生死未卜,许多客人观望着观望着,眼见婚期也一天天迫近,便转而投向灵寿其他的喜铺。

    “迟姑娘,”李娉婷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叹息,将脸转了过来,“你们今日是不是就要离府了?”

    迟飞照点点头。

    她和师兄本想在李府多留几日,等到李娉婷身体完全恢复康健之后再离开,但师尊一天十几个通讯符飞来,说是药王谷的人不日便会到访,再三催促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今日,恰好李娉婷正式脱离了生命危险,也到了他们不得不启程的时间。

    “我送送你们吧。”李娉婷道,一只手支起身子便要下床。

    “不用不用,”迟飞照连忙伸手去扶,“我们都已经收拾好了,你安心在床上休息便好。”

    “日后……”她垂眸看着李娉婷的侧脸,语气放得很轻,“等你身子好了,来找我玩。”

    经此一战,李娉婷已知晓她与师兄的身份。等她痊愈,自己带她去青棠镇转一转,也算尽一回地主之谊。

    话说出口,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却仍旧在。

    她不太习惯这种感觉。

    一开始只是隐瞒身份的心虚,可不止于此,李娉婷的至亲与所爱之人之死,终究与他们有关。

    若放在从前,她不会多想。人是人,妖是妖,分得清清楚楚,人妖殊途。

    可现在却有点不一样了。

    她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情绪,心里生出迟疑:师兄行走江湖这么久,为什么她从来没听过他有这些犹疑?偏她会这样?难道她不适合走这条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皱了皱眉,把它压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

    “我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脆弱。”

    李娉婷有一颗剔透玲珑心,似乎可以通过眼前这个涉世未深的妹妹的眼睛,看透她内心的不安。

    她执意要下床,无奈,迟飞照只好拿了件披风裹住她的肩头。

    两个人慢慢移步到大门口,奕君迁早已等在马匹旁边。

    见到李娉婷特意出来送别,他似乎不意外。

    翩翩自以为隐瞒得很好,实际上她反常的愁眉苦脸骗不了人。

    “李小姐,此物予你。”

    迟飞照眼看着师兄指节修长的手从腰间扯下一个锦囊,递给李娉婷。

    这是门派的传声法器。

    “将来府上若遇到什么麻烦,尽可传讯我和翩翩,一定尽力相助。”说话间,他另一只手已顺势握住迟飞照的手腕,将人轻轻带近了半步,代替她做出承诺。

    迟飞照眼睛亮了亮,原来还能这样。

    怪不得师兄出门游历总是问心无愧,学到了呀。

    “多谢二位。”李娉婷露出一个笑来,解释道,“只是,你们帮我们府上解决了大麻烦,本已恩重如山,府上怎敢……”

    “外面风大,还是不要再说这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了。”迟飞照打断她,伸手帮她又重新整了整披风,“这些话等你好全了再说也不迟。”

    李娉婷轻笑,还是点点头,忽而注意到奕君迁不时落在自己身侧之人的目光,神情一愣,神情似是明白了什么。

    “娉婷?”

    迟飞照疑惑不解地看向她,这人笑得好奇怪。

    李娉婷轻轻拍拍她的手,意味深长地说:“虽然发生了很多事情……不过,我之前说过的话依然算数。”

    那场最顶级的翡翠至臻婚礼,自己既然承诺了,就一定会办到。

    只是不知,这两个人要何时才能看清自己的心。

    “什么话?”

    迟飞照没反应过来。

    看着她的样子,李娉婷笑而不语。

    *

    日光明媚,杨柳依依。实在是一个适合赶路的好天气。

    连马儿都忍不住扬蹄奋进,鼻间不时发出愉快地喷气声,无需扬鞭便一口气行了十几里。

    蹄声清脆,迟飞照骑着马,跟在大师兄身侧,原先心里憋闷的情绪散开了。

    她皱了皱眉,想了半天,才开口:“师兄,我们不是常说人妖殊途吗?不同的物种之间差得那么多,本该互不来往才对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又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

    “可柳昀君……他做了那么多坏事。”迟飞照的声音低了点,“就是为了和李娉婷在一起。”

    她顿了顿,有点懊恼似的补了一句:“我本来应该很讨厌他的。”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先不太服气。

    她向来干脆,认定了善恶就不会多想

    迟飞照小心地抬眸看向师兄,担心对方会觉得自己道心不稳,性情软弱。

    奕君迁神色微沉,先是贬低柳昀君道:“那蛇妖,本就擅长蛊惑人心。”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冷意。

    可他很快又缓了下来,收敛了神情,声音低了几分:“你这样想,也不奇怪。”

    奕君迁侧目看她,眼底映着日光,温和却不容置疑。

    “他对李娉婷的心是真的,但做过的事,也一样是真的。”他说,“你只是没再把他当成一个‘妖’,而是当成了一个人来看。”

    听了他的话,迟飞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表情却并没有因此变得明快。

    奕君迁默默观察她的神情,似乎担心师妹的道心被柳昀君这种妖精迷惑,正欲说什么,就见迟飞照停止了沉默,忽然自言自语般开口:“那……爱情是不是挺麻烦的?”

    如果说之前门派里的师

    姐师弟,因为奔赴爱情而相继出走时,自己还对此没什么太大的触动,甚至还有几分自持局外人的清醒审视。

    现在,自己几乎是亲身见证了李娉婷柳昀君二人相恋后的苦果,让她不得不开始思考起来,所谓爱情的模样。

    终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爱情的催动,做出一些现在绝对预想不到的事情吗?

    在柳昀君还是一条青色小蛇的时候,也会想到有一天自己和心上人筹备婚礼的时刻吗?

    她不知道爱情是什么,比起渴求,更多是好奇。

    心底隐秘的期待,似有若无地骚动着,又有点像将至未至的恐惧。

    迟飞照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师兄,奕君迁的脸微微朝自己的方向侧着,一语未发。

    或许是因为暗暗咬了咬牙,他的面上绷出冷峻的线条,看起来和平时的感觉不同。

    他听见了?

    是不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矫情呢?

    迟飞照猛地将头转向前面,心里莫名有些乱。

    脑子里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师兄……

    以后,也会像别人那样,因为喜欢谁,就离开吗?

    她被这个想法吓了一下,立刻不敢再想。

    只好盯着前方的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此后的路上,两个人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有再提起李家的事。

    迟飞照压下自己心底的胡思乱想,老老实实地跟在师兄身后赶路。

    因为他们一路上的重重拖延,听微子忍无可忍,拿出了为师者的威严,下了死命令,命他们务必以最快速度回到门派。

    御剑之术在人间不可轻易施展,为了缩短从灵寿到青棠的距离,师兄妹二人只能舍弃平坦的官道,钻入偏僻难行的小径。

    就连每日吃食,也只能在路上随便凑合一下。

    “翩翩,你在此处稍微歇息,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店家。”

    赶了一整日的路,天色已沉,日头被远山吞没,只余一线暗红压在林梢。

    再急着回去,也要注意休息。奕君迁将两匹马系在树根旁,绳结收紧,又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他的背影很快被树影吞没。迟飞照疲惫地长出一口气,转了转自己僵硬的胳膊和脖颈。

    迟飞照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肩背的酸痛像被人拧开一般涌上来。她抬手活动脖颈,骨节轻轻作响,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子安静得不对劲。

    两匹马低头啃草,齿间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却越发衬得四周空旷。风没有进来,连叶子都不怎么动,空气像是凝住了。

    暮色一点点压低。残光透过枝叶,落在地上,忽明忽暗,像有什么在缓慢移动。

    迟飞照原本倚向树干的身子微微一顿。

    她的耳尖轻轻一动。

    有声音。

    那声音断断续续,带着细微的滚动感,像有什么沉重而冰冷的东西,在泥地上缓缓碾过。

    这种地方,不该有这样的声音。

    迟飞照的手已经扣在剑柄上。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借着树影收紧身形,呼吸压低,一步一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去。

    林子更深处,像是有什么,正在等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