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下后,繁星点缀穹顶,月光渐渐徐向完美,窗边的月影照下横七竖八的枝干,黑色的叶影在黄色木质地板上跳着舞。
紫雀两只脚卡在凳子腿边,两只手撑在首饰盒大小的凳子面两角,她歪着头,耳朵上的珍珠吊坠一晃一晃。
“小姐,凌大人已经和我说了你们的事情。”她抿着嘴。
“是我错怪你了。”她低下头,随即又露出个笑容。
邵宜一双眼眸亮晶晶的,她肯定知道紫雀的好意,但现在让她最好奇的是:凌云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紫雀?
紫雀在邵宜上下打量的目光里,像是明白了什么,放下勾在椅腿上的脚,身子往后面仰,整个脸红了起来。
“小姐,你乱想!”她狡辩说。
“我还没问呢,”邵宜轻笑,“你就知道我心里想什么?”
紫雀撇过头,嘟着嘴:“反正,小姐肯定在想这些。”
邵宜也不再调笑,她伸出手拿过瓷勺,为紫雀也舀了一碗鸡汤。
“你也尝尝,味道很好。”她一面说,一面将瓷碗递到紫雀面前。
紫雀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接了过去,自从邵宜来这里之后,她在紫雀面前从不在乎所谓的礼仪尊卑,紫雀只是她的一个要好的朋友,不是仆人。
兴许是鸡汤好喝,邵宜一连帮紫雀盛了两大碗,在紫雀的花言巧语下,邵宜也又喝了半碗。
等到再看向窗外时,月亮已经挂上了枝头,窗前的树干将淡黄色的圆盘一分为二。
邵宜坐在窗前的软床上,紫雀靠在另一边。
一切都平静下来后,邵宜想起了离开谢府时见到的那个人。他虽记不清齐深的长相,但那个声音的辨识度太强。邵宜想把这件事情告诉温江,但又想回来,仅凭声音,恐怕难以有说服力,更何况,温江近日忙于朝廷的事情,也没时间。
于是,她便想着先去刺探一下,万一有蹊跷了,再告诉温江也不迟。
邵宜伸手从托盘拿过一块杏花酥,塞进了嘴里。
烛火散发着淡黄色明光,透过窗户,倒映出桌前人伏案的身影,发箍斜插在脑后,两鬓的秀发在烛光下轻轻飘动。
门从屋外被轻轻推开,晚风顺着来人衣服下摆的缝隙涌了进来。挂壁,墙垣,桌前的烛火蜡油斜落,火光东倒西歪,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温江身躯后探,放下手中的毛笔,桌面上是已经写了大半的奏疏,黑色的墨迹在灰黄色纸张上显得格外厚重。
进门的人是凌云,他将门再次关紧,抬脚站到了书桌前方。
“侯爷,据裴大人说,北边已经有动静了。”
“北境在此时不休养生息,却急于进攻,”凌云说,“其中是否有诈。”
温江抬眸看了眼凌云,“如今我腿疾在身,短短一年,完颜夏便要开战,自然是想借一下机会。“
他捏起奏疏一角,放到书桌一侧。
“陈大人的儿子有消息吗?”他低声说。
“按照裴大人的意思,陈前是自愿进入北境的,而且。”凌云朝前面看去。
此刻温江眉眼低垂,似乎在想些事情。
“而且,北境记录的名单中,并没有陈前。”他继续说,“所以,裴大人猜测,北境也并不知道陈前的存在,或者说,他已经改了名字。”
“难道没有画像记录?”温江疑惑。
“根据边关的说法,当时正值战时,所以......”
“上次那个奸细查的如何?“温江把玩起桌前的一块玉石,翠绿色胭脂盒大小的石头上雕刻着一朵莲花,指腹在凹槽处轻轻滑过,指尖跟着上下跳跃。
凌云摇摇头。
“那奸细是被抓到了,但咬舌自尽了。”
温江手指轻顿,斜着脸庞,剜了他一眼,目光如刀子般刮过他的脸庞。
凌云膝盖微屈,单腿前伸,扑通,磕在了灰色地板上。
“是在下疏忽。”凌云压低声音。
“去领罚。”温江说。
凌云起身准备离开,温江将玉石抛到桌上,玉石顺着桌面的绢布滑到了桌角,在桌沿边打起了圈。
“何时抓到的?”他开口说。
凌云放在门锁上的手停了下来,他回过身说:“今日申时。”
温江蹙起眉毛。
“望侯爷息怒,是在下.......”没等凌云说完,温江出声打断了他。
“先回去休息吧。”他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沿,垂着头,没再说话。
过了许久,门口传来一声吱呀。
温江闭上眼睛,头发披在身后,他眉毛轻压眼皮,紧闭着双眼。
奸细被抓的时候,他正在和宜儿在一块,而且,他之前告诉过凌云,和宜儿在一块时候,不要打扰。
他睁开眼眸,底部是一抹挥之不去的烦闷,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烧了一半,灯芯躺在蜡油边缘,在火烛下,弯下头,变得焦灼。
他伸出手将烛台上的蜡烛盖灭,屋子渐渐暗了,眸光中的一抹暖光归于黑暗,他眨了眨眼睛,抬手拽了拽脑后的玉簪。
乌黑秀发抖散开来,落在肩上,胸前,后背,他抬手从后颈穿过,揽起大臂粗细的头发,轻轻一扯,头发稀疏甩起,打在背上,肩头,靠近额间的头发因为惯性垂下,挡在眼角一侧。
温江任凭散落的头发晃动,他换了动作,单手支在太阳穴一侧。
在巷子那一日,他见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人,那是一个狼狈、有些凌乱的人,但他似乎看见了自己,看到了一个苦苦挣扎的自己。
后来,他确实爱上了邵宜......
夜晚临近戌时,月光变得黯淡,挂壁上,墙垣上的蜡烛越来越短,原本淡黄色的光柱开始发蓝,温江从书架旁取下茶壶,为自己倒了一盏茶。
温茶进入喉腔,带着残渣,顺入食道,身体的燥热叫他身体,脖子发红,
连带着耳根也变得红润起来。
他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唇,嘴角凸起了一块有芝麻大小的裂痕,这是在亲嘴时,宜儿不小心咬到的。
仿佛是当时的温度还在,或是宜儿就在面前,温江忍着唾液粘连的刺痛,又轻轻地舔了一下。
凌云靠在书房后面的墙前,月光斜照在屋檐下,墙壁被分割成阴阳两部分,而凌云也被光线分割开来。
他垂着头,满脸沉默。
“凌大人?”
墙角传来声音。
余光里,一抹粉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丽。
“紫姑娘?”他说,“你怎么来了?”
紫雀歪着头,“小姐让我来看一下侯爷忙完没有。”
说着,她也挪到墙边,和凌云站在一起。
“侯爷还在忙,叫夫人先休息吧。”凌云无精打采说。
二人并排站着,过了一会。
“凌大人心情不好?”她压低声音,小心翼翼说。
凌云将腰间的宝剑靠到墙壁旁,接着,自己蹲在了地上。
“我把事情搞砸了。”凌云叹了口气。
紫雀瞪大了眼睛,撇过头,黑色眸子落在自己脚边的凌云,满脸不敢置信。
“凌大人居然会干错事?”
凌云噗嗤一笑,压低了脑袋,低低地笑。
“在下也不是完人。”
他从地面捡起一块小石子,放在拇指指甲上,“不过是侯爷训练的好。”
石头在指甲上转动了一下,凌云用指甲掐着肉,将石头弹了出去。
“没有侯爷,我现在恐怕在地府走一圈了。”凌云说。
紫雀看着凌云的动作,刚要说话,就被凌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学着凌云,也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放到手心。
“凌大人别太难过。”紫雀同样把石头抛了出去,“我以前经常做错事情,但是慢慢来,总会变好的。”
凌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人。
紫雀一面拍了拍背上灰尘,一面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四方纸袋。
“凌大人要尝一尝杏花酥吗?”
凌云仰着头,光晕打在紫雀的身上,他吸了吸鼻子,愣在了地上。
紫雀见他不动,抬手把纸袋放到了凌云腿上,笑着说:“小女先走了,若是凌大人喜欢,我就再拿一些。”
说完,她便捂着嘴,快步离开了院子。
凌云半蹲在地上,看着紫雀离他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他才低下了头,膝盖上是一块被纸袋和红绳绑好的四方盒子。
他伸出手,将纸袋握在了手里,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
“小姐,侯爷还在书房,你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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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的邵宜听到门外紫雀的声音后,便吹了蜡烛,缩进了被窝。
这一夜,很轻,她梦到了温江,也梦到紫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