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时分,橙红色天空的角落坠着几颗闪烁的星星。紫雀站在拐角处,她已经换了件衣服,一面往亭子看去,一面提着准备好的餐盘。太阳赖在山边,迟迟不肯落下。
邵宜朝紫雀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眼温江。
再抬头时,紫雀已经笑着转过了身,往外面走去。雨水溅在两侧的草甸上,银白色的露水铺满了地面。
邵宜看着紫雀留在石板路上的脚印,低下头询问温江:“我扶你?”
没等温江回复,邵宜便已经起身,低头看去时,裙子边缘的布条,布满横七竖八的折痕,她伸手将衣服抚平。耳边这时传来轮子的摩擦声,再抬头时,发现温江已经转过了身。
邵宜张开笑容,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不少。
“多谢夫人。”温江仿佛是看到了邵宜的动作,背着身说。
晚风穿过竹林,飒飒作响。
轮椅把手是木制的,在雨天吸收了些寒气,摸起来有些凉。
夕阳沉沉,在远处天边的尽头,越来越低,橙红色的光被拦在了青灰色围墙外,渐渐地,在轮子的滚动声中,陷入了地平线以下。
邵宜走在后面,身体前倾,每走一步,就扬起下巴,尽可能地往温江身前的路看。虽然石板路不宽,但至少可以找到一块相对平稳的地方。
“夫人当心脚下。”温江低声提醒。
邵宜收回视线,顺着声音往脚下看去。
一块白色有手指大小的鹅卵石码在她的右脚边,而她只差一步就踩在了上面。
她抿起嘴,拇指在扶手上摩挲起来,乌木细密弯曲的纹路比指纹更粗,更明显,在蹭过手心时,总叫人心痒难耐。
白色的石板路并不长,因为有些弯曲,加上温江身材高大壮实,她推得也有些吃力,石板路缝隙间的凸起让轮子不时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夫人。”温江开口,“我自己推吧。”他似乎在心里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因为这一句话在邵宜听来,是分成两段说的。
邵宜咧开嘴。“我亲了你,要对你负责。”
“夫人,我想自己推着。”温江犹豫了一会,再次说。
潮湿的水汽在太阳落山后便渗出了泥土,本就走在竹林旁,不时有水珠被风卷着,打在邵宜肩膀上,头上。
邵宜垂眸。
“地上湿,轮子上都是泥。”她说得很慢,慢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的。
这一次,温江没有反驳,而是伸手递来了两块四方大小的蜀锦。
“那夫人也小心些。”
邵宜接过蜀锦,指腹捏着其中一角,上面还残留着温江的体温。
“当心磨手。”温江小声提醒。
邵宜将蜀锦缠在扶手上,余光里,虽看不到温江的表情,但在白皙后颈与乌黑秀发的衬托下,那双红润得要滴出水的耳廓却写着无声的答案。
“相公,”邵宜压低身子,在距离温江头顶上方只有一扎处,轻声说:“多谢提醒。”
温江沉沉的呼吸在耳边回荡。
路上,二人再没有说话。只是在要到住所时,温江开口说:“夫人喜欢吃哪类糕点?”
邵宜望向院子里伸出半个灰黑枝条的杏树,随口说:“杏花的,味甜香淡。”
门口的凌云抱着剑靠在墙上,见他们过来后,一面走上前,一面说:“夫人。”
邵宜看着凌云,眨了眨眼,恰巧这时,紫雀也从门内走了出来。她踮着脚,一手扶着门框,一手藏在身后。
凌云在同邵宜对视片刻后,上前站在了温江一旁。
邵宜弯下身,低声说:“那我先进去了。”说完,不等她抬眼,温江脸涨得通红,衣襟领子交叠,勒在白皙,厚实的脖子,挤出一条红印。
身旁的凌云在看到温江脸色的一瞬间,便撇过头,一双眼眯成缝隙,嘴巴抿紧,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看到。
“夫人先去吧。”温江咕哝着,声音像是堵在通道的空气,在开闸的瞬间,喷涌而出,他侧过脸,直直地看了看身旁的邵宜。
眸光中带着一丝雨后的清明以及一股说不上道地落寞,就像夕阳落下后的,残余的冷寂。
邵宜愣了一下,但这个目光很短,因为她的双手已经离开了扶手,一瞬间,轻风穿过手心,将手心的温热降了下去。<
/p>她下意识地抓了抓手,凌云从她身旁经过,接过了轮椅扶手。
“夫人,我们先去吧。”紫雀在门口叫她。
晚餐相对来说比较的简单,厅屋的桌上是些清淡的食物,槐叶冷淘,白鸡汤,还有些水果。
二人相对而坐,静静的用膳,和上次一样,邵宜会夹一些菜给温江,而温江也时不时地为她夹一些。
白天的繁忙在此刻清爽的餐饮中慢慢消解,槐叶淡淡道地苦气与涩气被冷水冲解大半,汁水在口腔炸开,带着浓郁的槐香。
“夫人,要些汤吗?”温江一面问,一面拿起了短勺。
修长的手指抵在瓷勺底端小拇指捏在柄面上,他歪着头,手肘抵在桌边,衣袖微微卷起,露出一节白皙、线条流畅的手臂。
邵宜放下勺子,被嘴里的食物呛了一下。她拿起手帕,轻轻咳了一下,随后,朝温江点了点头。
短勺磕在瓷锅旁,发出石块相撞的嘀嗒声,再抬头时,一个天青色的汝碗便递到了邵宜面前。
温江一手托底,拇指抵在碗边,青色瓷釉在水汽中,闪着温润光泽。
邵宜笑着接过碗盏,指腹蹭过底部的三个小孔,她拿起放在里面的小勺。
味道很鲜,鸡肉混着专门的草药,鼻尖还没落到碗边,就有一股浓郁的盐香,与鸡肉的清甜,加上草药特有的清苦味,简直沁人心脾。
朝碗中看去,油层上还漂浮了一些枸杞和黄色根须之类,像是人参和甘草。
“还要吗,夫人?”温江捏着一小碗鸡汤,看向她。
邵宜放下勺子,摇了摇头,没再多要。
用过膳后,温江便和往常一样,同凌云去书房处理政务了。
偌大的房间只剩下邵宜和紫雀二人,原本用膳时,紫雀也去外面吃饭了,等温江一走,她便屁颠屁颠跑了过来。
似乎是太匆忙,都忘了把衣领上沾的米饭擦干净。
二人靠在一起,都很默契地没有提及马车上的事情,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人总是如此,选择性的避开一些话题。
邵宜斜靠在椅背上,单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