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门口有脚步声传来,她一抬头,霍祈楼不知何时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缓缓移到她手里那半个黄粑上,问得不紧不慢:“真的好吃?”
他的语气听着漫不经心,可荣箐分明从他眼底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揶揄,显然,她方才那副尴尬的模样,全被他瞧进眼里了。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啧”了一声,又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黄粑,才含含糊糊地对他说:“你尝尝不就知道了。”
说话的同时,荣箐抬抬下巴,示意桌上还有整盘包得好好的。
霍祈楼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最后摇了摇头,语气里挟着淡淡的嫌弃:“还得剥皮……”
男人脸上是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矜贵,但说出来的话,似乎证明粽叶在他眼里倒是比人还难对付些。
荣箐愣了一下,忍不住想笑,心说这人怎么还金贵起来了,有这么夸张么,简直惊呆了,好吗!
“你……”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又听见他说了一句:“把你的给我尝。”
“啊?”她下意识惊讶地发出一声,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淡的、几乎可以称为理所当然的坦然。
然后也不等她同意与否,他直接朝她走了过来,弯下腰,就着她的手,在她咬过的那个黄粑上,极轻极慢地咬了一口。
他离得极近,呼吸从她额前扫过,带着山风和雾气的凉,又混着黄粑淡淡的甜香,一时间竟叫她也不分清楚了,什么是甜香,什么又是冷凝……
整个人仿佛一瞬僵在了原地,手举着,动也不是,放也不是,他的唇擦过她刚刚咬过的地方,动作极自然,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仿若他们就是如此亲密,不分彼此。
他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嚼了两下,喉结轻轻一动,似在认真品尝,语气仍是淡淡的:“还可以。”
荣箐看看他,又看看手里那只被他们一人一口分掉的黄粑,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咳咳咳……”
门口的阿岱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又瞥见男人的淡淡一眼压迫,又快速缩了回去。
没能忍住几秒,他又探头探脑的开口道:“你们的恩爱秀完了嘛,我可以进来吃吃黄粑吗?”
“可以……”荣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低着头,似乎埋成了一个鹌鹑状。
见状,霍祈楼的唇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不再存着逗趣对方的心思,走开了几步远在她对面的竹椅上坐了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杯,慢慢喝了一口热茶,看起来是十分惬意的样子。
阿岱刚瞄了几眼,又老实低下了头,愣是想看也不敢多看什么,实在是那位“男性老板”盯着自己的目光有些摄人。
虽然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就是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多看一眼都觉得冷寒,他匆忙的进来拿着几个黄粑,又匆忙的出去了。
“上回给你的符箓,差不多褪色了吧。”
对方冷不丁的提起来这个话题,荣箐微微一愣,就算是不想回应也不行,只能抬起头来试图看清楚他问话的意思。
这些日子她一直把符箓带在身上,从不离身,或许是心里有所依傍,夜里也当真没再做那些噩梦。
此刻,霍祈楼这么一提,她才从口袋里把它翻出来看,纸面泛着极淡的旧黄,原来那几笔血画出的符文,只剩一层浅浅的颜色,笔画还勉强辨得出轮廓。
她盯着那几近消失的纹路,心里忽然没来由地一空:“褪色了还有其他补救的办法吗?”
上一次的护身符箓是霍泽明送到自己面前的,那时候他们处于断联的阶段,似乎他真的要从她的世界里退场,悄无声息的倒计时……
至于,符箓的红色印记,她也清楚那是什么,代表着什么。
“颜色已经很浅了,起不了什么作用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纸面,目光平静,没有半分意外,像是早就料到会如此。
“符箓只能压得了一时,却断不了根源。”
“久了,就会这样慢慢失效。”顿了顿,他的眸光落在她脸上,语气有些肃然,似乎就事论事,似乎又在指代其他的什么。
“所幸悟心现在在你身边,我也能放心些。”他又说道,似乎也趁此打散了她来不及细思的想法。
“他还会来找我吗?”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个“鬼祟”,一直跟着自己,从未想过放过她的东西。
“悟心在你身边,一般鬼祟也不敢靠近,即使没了符箓你也不需要害怕。”男人的语气淡然,似早就思量好了出路。
她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佛珠,珠子是温凉的,一颗一颗贴着她的皮肤滑下去,最后松松地坠在其中。
“但你不是说,我们要引蛇出洞么……”荣箐看着腕间晶莹剔透的佛珠,思绪有些飘转。
在霍祈楼的棋局里,他们都是步入棋盘的棋子,如何落子,每一步都谋定之上。
“是我来引蛇出洞……”他已经折腾了很久了,各方都能得到他的消息,现在行走在路上,没有了霍家的庇护,那些闻着“味道”前来的人,定不会放弃自己。
“但不能是你。”他的口吻依旧淡然,但话里的意思叫她听得真切,听得心暖。
“霍家借我的玉杵会指引着我找到他,解决了这个麻烦,你就没有后患了。”他如实说道,这是自己心头的障碍,解决了这个障碍,荣箐便后顾无忧,他也不必担心着她饱受折磨。
“其实,我好像来过这里,但我记不清了……”她也说不上来自己心里的心不在焉是什么,一路上都提不起的兴致是因为来到了这里,亦或者是在寻找“鬼祟”的路上,容易多想……
“我记得上次梦魇的时候,我来到了这里,似乎也看到了你……”她想不起来更多的细节,只是隐约有个印象。
“你有没有来过这里?”她问道,语气里还
夹杂着几分不确定。
“记不清了,我的记忆也是混乱的。”
记不清的记忆,还有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每日每夜醒来的时候,短暂的几秒似乎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这些话他不能告诉给荣箐,徒增她的烦恼和担忧,她帮不了自己什么,正如霍家也有心无力罢了。
他也不需要她帮自己什么,她的出现已经是上苍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了。他不敢祈求什么,甚至于不敢奢望“陪伴”一生的誓言。
两人一时间都没了聊下去的话,似乎各有心事,各有隐瞒一般。
屋外,天渐渐暗了下去,山雾又浓了起来,似将整座吊脚楼都轻轻笼了进去。
晚饭餐食是当地的特色酸汤鱼,鱼是新鲜买来的,汤里放了木姜子和藿香,又酸又鲜,荣箐起先还端着点陌生人的拘谨,后来辣得直吸气,却越吃越停不下筷,倒把一日的倦意都吃散了,她吃得酣畅淋漓,人也鲜活了几分。
夜里,奔波了一日的荣箐也不认床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夜风湿冷,从木窗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油灯吹得轻轻一晃,就在那光影明灭的瞬间,一道人影从吊脚楼中闪了出去,快得像一滴水没入深潭,不见踪迹。
窗外雨雾很密,整座寨子静得只听见远处溪水声和几声零星的狗叫。
彼时,霍祈楼站在屋外那棵老核桃树的阴影里,夜雾裹着他的身形,衣角被山风吹得无声翻动,整个人沉在黑暗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对着身后那片空无一人的夜雾,淡淡开口:“跟了我许久,才耐着现身。”
男人的声音沉在冷风里,了无情绪,冷得不带一丝起伏。
劲瘦的影子在前,暗处的影子在后,前者站在明暗之间,身后是吊脚楼里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灯火,后者则始终隐于黑夜,看不出一丝痕迹。
他们之间似隔着一张楚河汉界的棋盘,两人泾渭分明,谁也没有多走一步。
“谨慎一些,以防认错而已……”暗处终于传来声音,嘶哑的,低缓的,有些不自然。
夏寂很久没有说过话了,每个字都拖得极长,带着一种不自然的生疏和僵硬:“毕竟……”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度,带着某种意有所指的强调:“路上的影子太多,每个都像极你的身影。”
这话落在湿冷的夜风里,像是飘过来的回音,听着模糊,实际却是直白拆穿了对方的把戏。
霍祈楼依旧背对着那人,雨雾攀上他的眉梢,凝成一层薄薄的湿意。
“三长老传话——”夏寂继续说,语速仍旧极慢:“希望你不要失了分寸,更不要忘了身份。”
“身份?”
霍祈楼的语气还是那般平静,像在咀嚼这两个字的意义,下一秒,他却笑了:“呵呵……”
那笑意极轻,极冷,似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在夜里散成一声游丝般的气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