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00. 踏路(三)
    一连三日的长途跋涉,他们来到了贵州境内。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往西,山便一座接一座地多了起来,宛如成排成排的巨浪从地底翻涌上来,将他们连人带车吞进一片望不到头的浪连山里。

    彼时,荣箐把脸贴在车窗上,睁着一双疲惫的眼,整个人处于一种走神的状态,呆呆地望向远处,高低错落的峰峦在雾气里隐隐约约,似与天际连绵在一起。

    副驾驶位的向导阿岱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什么,他的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出头,头发剪得短短的,皮肤是常年跑山晒出来的深棕色,一双眼睛亮得很,说话时眉飞色舞的,似有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从江口出发听他讲了一路,先是讲没通高速前家家户户的生活,又讲到镇上哪家酸汤鱼最正宗、哪家油茶品质好能送人,他讲得兴高采烈,神采奕奕的。

    荣箐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哈欠,难掩面容里的疲惫,整个人是浑浑噩噩的样子,心思也不知道飘到了哪里,也许是身体还贪恋着江南水乡那几日短暂的安逸,还没反应过来,便已经一头扎进了这八万茫茫的黔地大山里。

    “不过,你们咋想着这个时间来啊……”

    阿岱半侧着身子,从副驾驶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这对年轻男女不光长相出众,光看打扮就是城里不差钱的样子,当然啦,他们雇佣自己也是十分大方不压价,一应食宿也没提什么要求,一路从铜仁来到江口,不挑刺也不挑剔。

    只是嘛,不差钱归不差钱,以往那些游客适应个两天都能调动起兴致来,大家互相称兄道弟的别提关系混得多好了。

    然而,这对雇主一路上也没见个什么兴致,非但不怎么出门逛,在自己介绍哪里好玩,哪里值得一看的时候,更是没什么兴趣,隐约给他一种这两人不是来旅游的,而是来寻找什么人的。

    干向导这行的,不光是陪玩找景,更多的还有眼力见行事,客人的私事不便打听,阿岱拿钱办事,自然也不多问。

    想罢,他的脸上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好笑:“这季节天天都雾嘟嘟的,路又滑……”

    “你们城里人偏爱这个时候来,说是看什么云海雾凇,但是这阵子天天下雨的,雾到是天天都有,没有云啊……”

    说到“云海雾凇”几个字时,语调明显往上翘了一下,尾音拖得老长,带出一股子浓浓家乡味。

    荣箐正盯着窗外一片雾茫茫的山色出神,被这冷不丁拔高的声调一激,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像被什么轻轻电了一下似的。

    肩膀几乎是同一时间被轻轻拍了拍,她转过头对上霍祈楼看过来的目光。

    “怎么了?”他关切问道,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眼底带着一点询问的意味。

    “没什么。”荣箐摇摇头,身子靠近过来,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像是不想被副驾驶位的阿岱听见:“他一嗓门吓了我一跳。”

    他垂着眼,看着荣箐一点点靠近过来,没有动,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缓缓下移至她腰侧:“我让他安静些。”

    “你又要说人聒噪了么?”她眨巴眨巴眼睛,眼里藏不住的狡诘。

    “他爱说就说呗,我们听个乐子。”顿了顿,她又补充道。

    “嗯。”霍祈楼点了点头,眼尾极淡地扫了一眼前排,淡淡问道:“还有多久能到?”

    闻言,阿岱一下子收住了眉飞色舞的表情,清了清嗓子,随即转过头,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快了快了,今天肯定能到寨子里,在这里住一晚,明天我们再出发去牛角岭。”

    “啊,还得在寨子里住一晚?”荣箐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的的放空状态,结果因为阿岱的这句回答,直接跟清醒了一般。

    她下一句话,将将到嗓子眼还没有说出口,耳边已经重新被阿岱的声音填满了:“呐呐呐,直接去牛角岭那今晚也到不了,只能明早出发,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噻,牛角岭说是个岭,其实地方大着呢……”

    “呃……”荣箐不想在村子里折腾,尤其是陌生的地方停留过久,担心引来身后的追兵,但阿岱说的话也是属实,她也没办法说什么。

    “那就听你的安排。”霍祈楼淡淡开口,没什么情绪。

    无形之中,似乎他这句话将阿岱还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解释,不露痕迹地截在了外头。

    阿岱也是个会看眼色的人,看着对方不愿多言的样子,闻言嘿嘿一笑,不再多话,转过头继续跟司机调侃。

    “万一他们追上来了呢?”不一会儿,她又靠近着过来,声音压低了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担忧。

    荣箐说不担心是假的,这一路看似平静,可她心里明镜似的,霍家放出了许多“障眼法”来迷惑视线,但那些追在暗处的人,又岂是这点手段就能彻底甩掉的。

    已经嗅到了血腥气的豺狼,又怎会轻易放弃“嘴边”鲜肉。

    谁也没办法保证属于霍祈楼的“敌人”什么时候来,他们依旧躲不开被追踪的结果。

    “在寨子里绕圈,和在牛角岭绕圈,都是一样的,”

    霍祈楼像是看穿了她的不安,声音放得极低极轻。

    说话的同时,他微微侧过身,安抚性地握了握她的手腕,她腕上那串晶莹透亮的佛珠,在他的掌心下隐隐发散着一层柔和的光,珠子贴着她的皮肤,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暖着谁。

    他的神态和语气都空前温柔,似乎是把她浮着的不安心绪压回了实处:“有我在这里,你别担心。”

    顿了顿,看着她眼底的仍留的不安,想要抱一抱她,却注意到后视镜里的两道刺眼的目光,他忍下了拥抱她的冲动,语气温柔的说道:“我的身体每一天恢复都在比前一天强。

    后座上的两人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声音极低,听了半天阿岱也没有听清,只在心里纳闷着他们要说些啥。

    司机大哥更没有听清楚,不同于阿岱心里的小九九,他看着两人亲密的动作,略有羞涩嘿嘿一笑:“瞧嘛,还得是年轻人啊,多么恩爱噻。”

    司机大哥挤眉弄眼地对着阿岱说道:“你也羡慕噻,你啥子时候也娶婆娘啊……”

    “那不正在努力嘛,不得攒着老婆本噻……”阿岱表示压力大着呢,他都不乐意提这个话题,娶媳妇娶媳妇,他刚出来闯着几年就要娶媳妇儿了,媳妇是那么容易就能来的!

    “注意哈,再往前头那个弯拐过去,就是寨子下面的岔路。”阿岱半侧着身子,伸手指了指前方提醒

    道。

    语气里满是本地人对这条山路的熟稔和几分显摆,“这条路你得开慢点哈,那坡坡陡得很,上回有个外头的车,也是不听劝,一脚油门轰上去,结果半边轮子悬到沟沟外头,吓死个人哟!”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五指在空气里一抓一抓的,似乎故意讨乐子一般。

    司机也是个本地人,被他的举动搞得得直摇头乐呵,嘴里骂了一句:“就你话多噻,一路都不消停地!”

    “切,老板们都没发话噻,证明我的热情是做得好的。”阿岱不以为然说道,眼睛偷瞄着后视镜里的动向。

    “啧,那是人家小两口没空搭理你。”司机没好气的说道。

    荣箐的眼睛虽然还看着外头的山,耳朵却再也漏不掉前头两人一句接一句的对他们的调侃,心里难评不止,但嘴上也懒得废话什么。

    不多时,车子沿着山道上行,在山坳尽头拐出一道极窄极急的弯,路面不过是把山壁凿出的一条土石带,边上也没个像样的护栏。

    荣箐下意识抓紧了车窗上方的拉手,车身一晃,霍祈楼的手极稳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那只手温而有力,就那么不轻不重地搭着,像一股无声的安抚。

    车窗外,雾气正一点点地往下沉,寨子已经在雨雾深处若隐若现了。

    再一个转弯后,前方山腰处,几十座吊脚楼错落有致地挂在斜坡上,青瓦灰木,层层叠叠,被雨雾浸得又深又润。

    半响后,寨子偏东头的第一间院子,荣箐杵在院子里,看着门口的坪子边的一棵长得极茂盛的核桃树,枝干虬结,叶子被雨水洗得油绿发亮。

    阿岱先从后备箱帮他们搬下行李,又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很快便有一个上了年纪的头发灰白的老妇人迎出来,手里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黄粑,热气腾腾的,送到荣箐面前,嘴里更是说着荣箐听不懂的本地土话,她摆了摆手表示不要,但对方似乎看不懂,还是往前递着,她阻止不了阿婆的热情,只能一脸尴尬的应付着,边瞅了瞅门口忙活的阿岱等人。

    “这不需要你,你进院子里帮她翻译。”门口的霍祈楼淡淡扫了一眼,迅速说道。

    “得嘞,老板。”阿岱得到身旁男人的淡淡提醒,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进院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对荣箐说道:“这是我阿妈,你叫阿婆就行,她不会说普通话,她给你说的是,你穿的少让你进屋去,山里面傍晚冷得很。”

    “这是我们这的特色点心黄粑粑,自家做的,进屋尝尝。”

    “哦哦,谢谢您阿婆。”

    荣箐跟着阿婆进了屋子,有些拘谨地站在堂屋里,等老人把一簸箕热气腾腾的黄粑端到矮桌上,才在竹椅边慢慢坐了下来。

    她用消毒湿巾仔细擦了擦手,拿起一个黄粑,刚蒸好的黄粑被粽叶裹得鼓鼓囊囊的,剥开来,一股混着糯米香和粽叶清气的气味扑鼻而来,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米糕在齿间化开,甜得恰到好处。

    她眼睛微微一亮,冲着屋里的阿婆竖起大拇指,连声道:“很好吃!”

    阿婆朝她和善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都堆得软绵绵的,嘴里说着她听不太懂的本地话,转身又提着几块腊肉拐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