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我一介废人,哪有什么身份?”他的笑里挟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嘲讽。
是嘲讽吧,像是嘲笑着自己曾经的天真,又像是在嘲笑着所谓的“忠诚”。
究竟是残忍步步紧逼杀了忠诚,还是忠诚选择背叛责任。
答案可以有无数个,由无数人的口说出,编织着自欺欺人的言说,遮掩着事实,但真相只有一个,且见分晓。
“他还说了什么?”就在尾音落地的一瞬间,男人周身的气场猛地一沉。
一股森然的杀意如潮水般自他脚下向四周漫开,裹着雨雾,直直逼向暗处那个影子。
宛如在黑暗里擦亮着的一柄利刃,刀尖已抵在夏寂面门三寸之前。
旁观夏寂的举动,他没有躲开,甚至没有动一下。
他就那样站在黑暗里,任由那铺天盖地的杀意撞上来,只管自己要传达的话叙:“三长老说,他在给你机会,希望你能够证明自己。”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而平静:“三长老力排众议选择你,是怜你来时的不易,知晓你对家族的忠诚和肩负着责任,怜你十年里在盘重的付出和贡献。”
此言一出,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沉默溜走在时间的一分一秒里,谁都没有开口,仿佛是无声的对峙。
“怜惜……”
霍祈楼缓缓转过身来,抬了抬眼皮,目光写满了阴霾,他看向暗处站着的人,眼底翻涌着的东西比杀意更沉,也更冰冷:“你说他对我还有怜惜,你说十二长老们心中还认可着我?”
“错了。”他干脆利落的否定道,目光微沉,语气近乎于漠然:“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惜。”
“他还说了什么,一并都说出来!”
即使男人的脸色苍白,身形清减,周身却依旧没有任何破绽,在那副虚弱同于常人一般的躯壳里,生长着是一种从骨子里出来的威压,摄人的力量,难以忽略。
夏寂不禁开口为三长老辩驳:“真正想要你命的人不会对你说这么多。”
“切莫辜负三长老的好心。”
说到这里时,夏寂的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异样,来自刀尖舔血的直觉……
他生来便是暗夜行走的影子,替观山氏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杀人,被杀,对他来说都不过是归宿。
自问见过太多将死之人,也见过太多从神坛跌落的人,那些人在最后一刻,总要说些什么,或为自己的溃败寻个体面的借口,或为半生荣光叹一句“时也命也”……
也有不断自救的,有临死前不甘的,有认了命的,只求个痛快了断的……
无论是哪一种人,到了真正穷途末路时,眼里终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求生欲望,哪怕只是一个眼神,哪怕只是一瞬的动摇……
可眼前这个男人,明明已经一无所有了,还挺着没用的“硬骨头”做什么。
没有身份,没有倚仗,没有退路,甚至没有几个人还希望他活着……
这样的处境里换作任何一个人,面对眼前递来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橄榄枝”……
不应该是紧紧攥在手里,叩谢跪拜,感恩戴德吗!
这叫什么,这叫不知好歹,这叫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狂妄,无知,愚昧!
人人皆传,前任观山如是下场凄惨,即使侥幸留住残命,却苟延残喘着。
原先夏寂也这样觉得,从高位上跌落泥潭,一个失了“心气”的人,呼吸都该透着将死之气,早就无可救药了。
或者说,三长老刘玄冥此前的观望也是如此——虽然还活着,却不过是一具空壳,翻不出什么风浪,不值得他们多费心思……
然而,大长老的人率先派了出去,一无所获后,最近连大长老心腹刘鸿都派了出去……
于是,三长老也开始部署着自己的力量,势必在大长老的人赶到前“拿下”对方。
现在,这个叫霍祈楼的男人就在自己面前,浑身上下没有半分颓丧之气。真正打了交道后,夏寂反而觉得,那个传闻里“油尽灯枯”的人,和站在自己眼前的人好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存在。
他很好奇,是什么给了霍祈楼这样的底气?
让他无知且无畏着,哪怕刀锋卡在“脖子”上了,依旧不见弱下一分一毫。
那不妨大胆猜一猜,如果霍祈楼没有废掉,只是隐藏了真正实力,那么,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这样做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搅弄着观山氏族天翻地覆,对他能够有什么助益?
没有根据的猜测,向来不能成为实质的证明,夏寂很清楚这一点,猜测再大胆,终究只是猜测。
霍祈楼若真是主动“废掉”自己,对他而言弊远大于利——
后果不仅仅是失去观山之位,失去自保之力,在观山氏族里沦为弃子,遭人觊觎,任人摆布,甚至连生死都不再由自己掌控……
一个做惯了高高在上的人,怎么可能亲手将自己推到这样的绝境里?
除非他另有所图,或者说他彻底疯了……
夏寂收了猜测的心思,觉得自己的疑心很没有必要,反推的“假设”,也毫无意义。
人生为己,天经地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这世道从来如此,没有人会亲手把自己的退路断得干干净净,更没有人会选择自取死路。
“关于你的事情,上次三长老在闭关没办法阻止。”他平静的开口说道。
“但这次他会回来帮你,你要做好继续接任的准备,他会为你周旋一切,只要你回到四神山去,他能够保证没有人伤害你。”
亏本的买卖向来无人会做,霍祈楼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一向懂得权衡利弊。
想到这里,夏寂心里反而松快了几分,面上的凝重也悄然退去了些。
四野只余冷风,除此之外没有一丝声音。
沉吟一下,夏寂扯着嘶哑的嗓子继续说道:“新任观山,自接掌十二重列阵以来,屡屡捅出篓子,鬼灵壮大的势头压不住,怨念的怒火也灭不掉,十二重列阵不成,他恐怕难以抵挡几时。”
“那与我何干。”
果然,他的传达非但没有得到对方的感恩,反而引起了对方强烈的不满。
似乎三长老对这个“前任”观山非常了解,以至于竟早
料到了他会有的反应,还额外还附言了一句,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态度,自己都要完全奉上这句话。
“三长老知道你不会轻易动摇,也在怨恨着出事的时候无人管你……”
“但一切为时不晚,他有一句话要我必须提醒你。”夏寂了然于对方的态度,不仅清楚,反而好似很理解。
“他说,你不要忘了,既然心中有爱,有情,那就有对生的期待——”
夏寂的声音更嘶哑了,也不知是说多了话,亦或者是一种意义的破罐子破摔了。
“就别装出一副无畏,无恐,无惧的姿态,你装得越像,只会输得越惨……”
“尤其,你的软肋是谁,我们都知道……”最后一句补充,是他的私心,他要看看软肋是否真的是软肋,亦或是名为“软肋”的挡箭牌。
话音落下,山风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一时间,雨雾更浓了,浓得几乎要把那两道对峙的影子全都吞没。
只有远处寨子里的狗,突然朝着山那边吠了两声,又骤然安静下去,像被什么更沉更冷的东西攥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来。
“你该庆幸……”
半响,男人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任何异样的愤怒,甚至平静得近乎温和,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是在我内力俱失的时候,同我这样讲话。”霍祈楼垂了垂眼,视线落在一片漆黑里,眼底不见波澜。
山风从他身后绕过来,把他身上那件薄薄的黑衣吹得微微鼓起,又很快落了下去。
一切看起来都是静的,可夏寂的心,却跟着咯噔了一声。
没有重话,没有迫人的逼视,但他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似有一股极浓极浓的煞气,正在霍祈楼的周身一圈一圈萦绕着,几乎要凝成实质,随时可以冲破那层无形的方界。
“任何人要动我的女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他挑了挑眉,眼里没有半分讥诮和愤怒,仿佛这是他言出必行的承诺,而不是对敌人的光明正大的威胁。
“我死之前,凡是敢动她的人,都得陪葬。”
一秒,两秒,三秒,夏寂无声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极浅极冷,似暗夜里一道稍纵即逝的裂痕。
拜托,他只不过是试探了一下,就真的命中了“软肋”。
而后夏寂慢慢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走到他们交界的位置,一半似在明,一半似在暗……
他直接站到霍祈楼的面前,眼里没有任何惧怕,脸上挂着一丝邪肆的笑:“这话不是三长老说的,而是,接下来我要说的……”
冷风佛过,吹动两人衣角猎猎,猎猎作响里,夏寂毫不避让地直视着霍祈楼,他看着曾被奉为神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寻常人,会为了一个毫无用处的女人要以身家性命相付,简直愚蠢至极……
显而易见,他会因“软肋”二字而被人牵着走,纵使放出的狠话再多,心有牵挂,也再难成事。
心有软肋而不成器,只会加剧各方的争端,对峙,加速各方势力的重新洗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