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代的观山,都要经历历练和考验。”男人依旧是平静的口吻在叙述,平静得彷若平湖,风吹不过,石激不破。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沧凉,落在她的耳里。
“观山氏族培养历代观山,第一个入门测验就是服用血竭,凡是对血竭起效的人都视为通过。”
他微微抬起眼,语气中没有回忆的沉重,也没有被伤害的怨怼,只剩一种历尽千帆后的冷然,十年前自己递交了一份答卷,成为观山如是,十年后,他废也观山如是,再次拥有了自己的名字。
“而达成最后一项考验,是服用血麒麟完成太保秘术的转化,成功了的就是观山如是,不成功的大有人在。”
“你可以理解为,血竭就是低量的血麒麟,血竭的功效能延年益寿,帮助身体恢复机能。”他的语速始终不快,甚至带着某种讲述旁人故事般的疏离:“血麒麟的功效是完成转化,继而成为观山如是,观山如是的寿命非常人所能及。”
说到此处,霍祈楼难得停顿了一下,似在思考什么,过了几秒才继续道:“不过,我没有在历代记载里找到寿终正寝的观山,没有记载最长能活到多少岁,历代观山,皆是死于非命。”
他的目光,在这一刻,竟是极为罕见的带着一种浓浓的哀伤感,无尽而绵长的怨念,倾刻而出……
“也许,誓为神者的神话,只是家族的欺骗,纵身在其中看不清,猜不透。”
种种不甘,种种苦恨,种种难解,何以报怨……
他的伤心落在她的眼里看得真切,试想了百种理由,千种借口,她还是没能说出一句安慰。
只是张了张嘴,声音里透着一种疲惫:“所以……即使你废了,你的身体里仍有血麒麟的存在,你依旧可以活得很久……”
“那他们……”她抿了抿嘴,接下来的话无论如何都说不完整了。
她不敢想象,那些想要长生的人,会怎样对待霍祈楼,他们想要他的血,想要他的命,想要他这具历尽非人磨砺才转化而成的躯体,他在那些上位者的眼里,或许早已不是人,不是观山,甚至不是霍祈楼,只是个东西而已,对他们有“助力”的玩意罢了……
他只是个容器,一具被觊觎的、盛着长生的器皿。
“哼……”
一声轻蔑的冷笑在男人脑海里响起,是悟心的声音。
“仰以威名,敬以为神……殊不知,英雄冢里埋着的,是千万把捅向神明的刀。”
“他们都在等待,待有朝一日神像金身碎裂,方见座下累累白骨,皆是背叛与欺骗……”
“掺杂着无数个血泪,无数个牺牲……”青衫僧人的语气像一柄无形的利刃,直接插进这静默的空气里:“换来了什么,是数以往日的贪欲……”
“观山定期去到地冢取用血竭,为供养家族使用。”
他的语调始终没有起伏,仿佛早已麻木,又仿佛必须保持平静:“盘重其实是观山氏的墓葬群,观山们死后的身体,会以百年为期生出血竭,以及历代神元里存在的血麒麟,不过我在前八重里均没有找见……”
“历代复始,遥遥无止。”她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动容,或者说,是她的共情。
说什么奉为神明,什么是家族的百年荣耀,什么是万众瞩目……
剥开那层光环的面具,内里不过是一场被美化为信仰的、漫长的献祭。
她忽然想起霍祈楼先前说的那一句——“性命而已,死有何妨。”
原来成为观山如是,便没有了自己,亦没有了性命的掌握权……
风从窗边掠过,似不能带走他眼底深处的哀伤:“九死一生经历了这些,我从十二重出来,就是想要亲眼看看,他们如何拿我用以长生……”
每一个字都像砸在荣箐心口上,闷钝,沉重,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仿若迎头灌入微凉,思绪随着冷风一并灌入心底。
心里的疑问不停放大着,思绪却是没有出路,似千万条线索,指向不同的答案。
*
午后,窗子半开着,外面栽种一棵郁郁葱葱的老桂,叶子油亮,风一过沙沙作响。
案上供着一只青瓷博山炉,极小的香雾从炉盖里漏出来,混在风里,若有若无。
霍瑛谷看了那香炉很久,目光像被那缕烟牵远了,又像只是在等自己把某些情绪重新压平。
许久之后,她才缓慢地移开视线,最后落在对面的霍祈楼身上。
阳光从斜开的窗户里漏来,落在男人的侧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一半浸在温润的光里,眉目被勾得柔和而清晰;另一半沉在阴影中,眸光低垂,表情未明,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同时存在于一个人身上,叫人看得及不真切,似不寻常。
茶盏落回几上时,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慵懒,似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昨夜的事情,母亲还有疑惑吗?”
“我来找你,是聊聊那位荣小姐……”
霍瑛谷思索片刻,慢慢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层犹豫:“既然是你的爱人,眼下这样的情形跟你一起上路,难免会让你分心,不如留在湖州老宅,霍家定会全力护佑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想给霍家引来麻烦,但母亲真的担心你的安危。”
霍瑛谷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确认些什么,然而什么都没有,那张脸沉寂如深潭,一览无余,又什么都看不透,像无风的湖面,了无波澜。
“祈楼,留在这里,不行吗?”最后一句话,似在哀求,似有挽留,似有担忧……
“母亲。”男人淡淡吐出两个字,目光迎了上去,深沉似海,让人看不清内里是什么。
“我留在霍家无济于补,霍家又能守得住几时?”他在问着霍瑛谷,也在问着自己的心,句句属实,句句皆要面对。
“您帮不了我,霍家也帮不了我,这样的事情,无人能够帮得了。”
说话的时候,他抿了抿唇,声音依旧淡然,却透着一种冷寒。
“掺和其中,毫无意义。”
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干脆利落的推开所有的声音。
沉默不是字面的沉默,只是无力而已,所有局外人对这棋局的毫无干系,只会影响他落子的速度。
“回湖州前,我有想过将荣箐留在母亲这里。”
顿了顿,他继续道:“但我发现只有荣箐在我身边,我才能放心去做事。”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霍瑛谷的脸上:“母亲也曾被人放在心尖的位置上,也知道情深几许的含义。”
“是儿子将她牵扯进来的,是因为我她才会屡次遭难。”
“母亲知道你的心,母亲都知道的。”霍瑛谷了然一笑,笑容里染着几分苦涩,到底还是不曾放下心来。
“我只有你
这一个孩子,你是阿泽留给我在这世上最后的念想,我只是,只是担心你出什么意外,我会……”
“母亲。”
霍祈楼放下茶盏,截断了母亲想要说的话,目光依旧淡然,似乎早已经做了决定一般。
“以我为棋,方能看清棋盘的走向,若不身在其中,又如何看透本质?”他的决心已经做出了选择,无意改变。
“既然选择了观山如是,我就要肩负起观山氏的责任……”
“我不仅是您的儿子,是霍祈楼,我也是观山如是,是他们的希望……“
脑海里的声音同时响起,不是他的声音,是其他的影子,那些藏在他的大脑神元里不甘落后的声音:“因为你是观山,你是观山太保……”
“观十二重山,观家族百年兴盛,观神的旨意……”
难以忽略的声音,一直都存在着,以前他不懂这些莫名出现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时不时就出现了,平白无故的又消失了,找不见,寻不到,莫名其妙着,似乎是服用了血麒麟的后遗症……
对于霍祈楼来说,这些声音已经习以为常,任凭疯子一般的争相,然而现在,他明白了,这些声音不是血麒麟的后遗症,而是那些“观山亡魂”的不甘,怨念……
枉死的灵魂需要往生,牺牲的“观山”需要一个真相。
他端起手边那盏半凉的茶,抵在唇边,慢慢饮尽,正如他的决心,不可转也。
茶水已经凉了,入口有极淡的苦,他面上却一丝不显。
门从外面被人推开了,清风灌进来,吹得满室光影同时摇了摇,霍伟东走进厅里,将捧在手中的一只紫檀木盒轻轻放在桌上,又恭敬行了一礼,很快退了出去,
霍瑛谷伸手打开盒子,缓缓往前一递:“这是你要的东西,我为你向家主借来了。”
盒子里卧着一块极薄的、似墨玉一般的杵,霍祈楼只看了一眼,便合上了盒盖。
“多谢母亲。”他说。
“你我之间,还需要这般客气。”
说话间,她闭了闭眼,试图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复而,继续道:“你有了自己想要护的人,是人生幸事,我该为你们开心。”她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眼下先以大事为主,事成,再为你们举办宴请。”
说到这里,她缓缓从手腕上褪下了一个通体晴水的翡翠镯子,淡淡晴底,像一池清水般,透彻,纯粹。
现在我不便多见那位荣小姐。”她把镯子放进霍祈楼手中,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便收了回去,“这是送她的见面礼,托你带给她,也替我……祝你们一切顺利。”
余下的话,是说不出口的挽留,她知道自己阻拦不了,也改变不了儿子的决心。
“祈楼,出门在外,万事谨慎,万分小心。”霍瑛谷慢慢嘱托道,声音里含着几分不舍和担忧。
霍祈楼接了过来,温润的翡翠贴着他的掌心,他的视线落在母亲苍老的容颜上,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母亲珍重。”
同样的,他亦无法膝前尽孝,更没有陪伴左右的时间。
母子之间隔着一盏半凉的茶,和一室浮动的桂香,谁都没有再往前一步。
很久后,满室空荡,才有一声长长的叹息落下,落进那盏已经彻底凉透的茶里,落进摇动的光影里,似是对儿子的心疼,又似对前路难测的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