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半开,夜风灌了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香灰味,若有若无地飘着,似乎从观祠楼的方向而来。
悟心静静注视着窗外,眉头一点点皱起,夜幕掩住了观祠楼的建筑轮廓,却封不住几百年的名字和牌位……
“这里倒是没什么变化。”青衫僧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一般。
仿佛一下子身处于看客,又像是转瞬回到了故土。故土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点明晃晃的讽刺。
“昔日的建筑都在,人却没了。”
话音落地,他忽然偏过头,看了霍祈楼一眼,那一眼里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沉下去了。
闻言,霍祈楼将佛珠重新拢进掌心,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似乎充耳未闻一般。
他只是靠在床头,听着这满山满院的风,慢慢等待天亮。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壁灯还在微微地亮着,照着半张空荡荡的床前。
“怎么,如今你对他们还存有一丝慈悲?”过了片刻,青衫僧人挥了挥僧袍,回身坐在了太师椅上,有些恨铁不成钢般的语气说道,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无法忍受的软弱。
“神,生于人心,亦死于人性……”霍祈楼掀开眼皮看向对方,目光沉静:“人有私心,本不为过。”
停顿了几秒,他继续开口说道:“我只是看不明白,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悟心,你想清楚再回答我——”他垂眼看着悟心,目光里没有温度,似在看死物一般。
“从我这里,你到底想要什么?”他在点透对方的心,真正出自于本心的想法。
这句话像一枚石子,精准地投进了对方心里,似乎也问住了青衫僧人,他的表情微怔,显然是出乎意外的询问。
假意里掺杂着真心,真心中又带着利用,二者混在一起,搅了这么多年,他自己都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初衷,哪一部分是后来长出来的枝节。
悟心想了又想,尽量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偏偏又无法真的做到云淡风轻,连一句借口都找不出来。
他已经无法做到区分真心和假意了,二者长成了同一棵树上的两根藤,互相缠着,绞着,谁也离不开谁,互为依靠,也互相矛盾。
如同,他既看不得霍祈楼陷入危险中,又不能放任对方获得一点自由。
最初的目的是毁了观山氏族,就此撕开伪善的一面,展露在世人面前。而一路经历到现在,悟心回头才发现,自己想要的其实是公平……
多少年了,多少个岁月,冷眼旁观了多少个“观山”出现,又曾有过谁帮助自己了吗?
自己想要的公平,观山氏族给了公平吗?
自己想要的复仇,霍祈楼现在去为自己复仇了吗?
青衫僧人脸色越来越铁青,眼里溢满了恨意,他不得不转身掩饰自己的失态,似忘记了,如今的他只是一半残魂寄居在佛珠里,就连半点影子都称不上的状态。
缓了一会,青衫慢慢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祈楼,这些话你为何又提?”
听见了他语气里的沧桑,相伴多年,他亦是了解此刻悟心的内心复杂程度,但那种经历仅仅只是“灵魂”共鸣而已。
“悟心,恭喜你。”霍祈楼缓慢开口,低沉的嗓音说出的话却让人难懂难解,仿佛分妙间,是另一个灵魂掌握了这具身体般,如此陌生,如此异常。
这一刻,霍祈楼的目光,或者说是观山的目光透过相同的躯体,一并发散了出来。
“神元共鸣,灵魂共通,你的做法成功了……”
昏黄的壁灯投在男人身上,明明是同一个人,目光里却带着一种完全不同的质地,冷而空,远而净。
一眼到底,空空如也,也许,那是神的睥睨,是神的淡漠……
悟心腾地转头,带着一副吃惊的表情:你……”他的嘴唇动了动,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他缓慢而心惊的说出了自己的答案:“你的神元觉醒了!”
“始祖血脉,真正的观山太保……”
*
窗外的老梅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内间里,霍祈楼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书,阳光从窗格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他半侧身上,把那张脸照得明暗分明,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似十分专注。
“四神山,有神仙,神仙引,寿千年。”一句童谣似的话,就这么从阿清嘴里不经意地溜了出来,他在洗浴间里一边叠着毛巾,一边哼着这几句,像在念顺口溜似的,调子轻快,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哼的是什么。
“阿清,你在胡乱说些什么,这般没有规矩!”
刘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严厉,几分仓促。
推门进来后,他先是看了霍祈楼一眼,对方似未察觉,连头都未抬,手指还搭在书页上,安静地捻着佛珠,刘鸿又转头斥了阿清一句:“观山还在这里,你就这般不成体统!”
“他,他都不是观山了……”阿清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
在安静的屋子里,每个字都落得清清楚楚,刘鸿的脸色立即变了变,阿清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飞快地退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霍祈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只是拇指在佛珠上停了一瞬,又慢慢捻动起来。
犹如几颗砸进水里的石子,涟漪散开后,即使表面平静,但水底已被搅起来了。
刘鸿压下脸上的怒意,权当未曾听到方才那几句,随即大步走进内间,上前来,略行了个礼:“我来为您诊脉。”
他弯下腰,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霍祈楼的手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去,按在寸关尺上,微闭着眼,他的眉头偶尔动一下,又很快松开,诊完左手换右手,同样仔细。
窗外的老梅叶子沙沙地响,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这些时日,您的身体恢复得很好。”刘鸿略松了一口气,缓缓开口。
他的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几秒,又垂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恭谨:“刚刚阿清没有规矩,请您勿怪,他年岁小,少年心气强。”
“嗯。”霍祈楼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刘鸿没有再说什么,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和一只白瓷小瓶,银光一闪,针尖便刺入了指尖,顿时暗红色的血珠渗了出来,一滴一滴的接入瓶里。
“你这是做什么?”霍祈楼略略抬眼,目光平淡地看着刘鸿,似乎只是好奇。
刘鸿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面色淡然,如实开口:“大长老说了,您的血需要领验,才能查明
您的身体该如何调养。”
“那便做吧。”男人点了点头,表示同意,继而垂下眼,翻着手边的书,不再关注着刘鸿的动作了。
很快,刘鸿收好瓶子,起身又行了个礼:“虽然身体在逐渐恢复,但您仍旧虚弱,还需要好好休息。”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窗外那棵老梅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霍祈楼翻书的手却是停了下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窗外某处,停了很久。
吃过午饭后,阿清照旧如昨天一般躲开烈日的日头,溜出去偷了半日清闲,直到玩得身体疲惫了才回到别院。
然而,他刚踏入外间,脚步便顿住了。
此刻,霍祈楼坐在外间的太师椅上,他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等了多久,一反常态的安静坐着,似乎在等着阿清掉进陷阱。
阿清下意识愣在原地,迈出了一只脚,不知该不该进来。
“怎么,你很怕我?”
男人淡淡的声音响起,阿清听得浑身哆嗦,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想要逃离,却不敢再动一下。
明明,他没有什么动作,甚至连眼神都没有看过来,但就是让人无法直视着。
那些小子说岔了,前任观山虽然废了,但威力仍在,那是一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气势汹汹,难以抵挡。
“求求您饶过我……”他像是察觉到了点什么,垂着眼,声音有些干:“我知道我做的不好,但您的侍从阿念被派去了十二重,还未曾回来,只能由我暂时……”
“上午那句谚语,再说一遍。”霍祈楼没什么耐心听着他求饶,直接打断了对方的话。
话音落地的同时,他转过身走进了内间,阿清不敢再怠慢,咽下一口紧张,跟在对方身后走了进去。
“四神山,有神仙……”阿清磕磕绊绊的说了半句,略略抬头瞄着男人的表情,不见任何情绪,他只好继续说道:神仙引,寿千年……”
阿清一字一句地背出来,他的表情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解,不知道对方听这些做什么。
“说完了?”霍祈楼的目光看了过去,没有什么温度。
见状,阿清本能的颤抖了一下身体,不能怪罪他太过于害怕,而是对方的目光如刀一般,让他觉得自己的小命被按在了刀刃上,静待割喉……
他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颤:“血,血,入盏,魂入龛,山外客,莫,莫羡仙……”他的声音断在这里,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终于撑不住了。
霍祈楼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尖还有一枚小小的红点,是上午刘鸿取血时留下的,他看着那个红点,眯了眯眼,似是想到了什么。
“这话,是谁教你的?”霍祈楼问道。
一听这话,阿清顿时没有那么怕了,空辞说过了,这句话就是专门为废了的观山准备的,他只需要背下来时常对着对方念出即可。
当即阿清没有一点遮掩,直言道:“本家的刘空辞。”
担心对方对不上号,跟着补充一句:“就是刘鸿掌事的儿子……”
“刘空辞?”霍祈楼皱了皱眉,搜刮了一圈记忆,也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你去让他来见我。”他撂下这句话,看也不看阿清有些为难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