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20. 置生(二)
    “空辞现在不在四神山……”

    阿清不敢有任何的隐瞒,如实告知:“您回来的那天后,他便被大长老派去盘重。”

    他说完这句,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霍祈楼的脸色,又飞快地垂下眼去:“一并去的还有您的侍从阿念等人。”

    直至傍晚,天色渐暗,风偶尔掠过檐角,一会儿匆匆散了,远处有人影晃动,渐渐走进别院。

    室内一盏壁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晕投在桌案一角,于无声处对视的两人,分别一端而坐。

    自从回到四神山后,这是两人第一次真正意义上面对面。

    “身体怎么样了?”刘玄晦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寻常的问候。

    “有劳刘掌事的照顾,正在恢复。”霍祈楼说道,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客气。

    刘玄晦点了点头,面色没有什么变化,但说出的话却多了一层意味:“祈楼,你是在怨我把原本属于你的侍从给了程阔么?”

    说话间,他用杯盖慢慢地撇着浮沫,目光越过茶盏的边沿,落在霍祈楼脸上,眼里晦暗难辨,像在打量,又像在斟酌。

    这话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有意问出。落在满室的寂静里,犹如一颗石子投进了暗流涌动的深潭。

    霍祈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祈楼已是废了的人,不再享有观山的尊贵,又何来所谓的侍从。”

    语气很平,不卑不亢,没有一丝隐忍,也没有一丝怨怼。

    “不过……”沉吟一刻,霍祈楼放下茶盏,缓缓开口!“大长老夜半来我处,想说什么,不妨开门见山。”

    闻言,刘玄晦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原本淡然的面孔也变为冷峻,满室的空气也跟着一变,平添了一股凛凛寒意。

    默了一瞬,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盏里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揣测着什么,或者说,他心中已经有了对策,只是在挑一个最合适的方式而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起了旧时的记忆:“我已垂垂老矣,很多事情有心无力……”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一丝无奈:“祈楼,你本是我心中最佳的接任者……”

    刘玄晦的目光落在霍祈楼脸上,那张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慈祥的表情:“你肩负着观山氏族一众期望,也将由你带领着观山氏全族延绵昌盛……”

    话说到了这里,他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心凝重,眼里带着几分不忍,几分痛苦,像是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

    “怎料世事难测,你却废了。”

    他说“废了”两个字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带着一丝颤抖。

    “令人庆幸的是,你还活着,你活着对我来说就是福报。”

    刘玄晦的目光里不掩极深的眷顾与疼惜,是一位长辈在看着自己最心疼的晚辈的真挚情感,字字句句,真切流露,任谁听了都会动容,任谁看了都会相信,是真的在掏心掏肺。

    “祈楼,感恩家族的供养和付出,自当愿意为家族效力尽忠。”霍祈楼双手合叩,缓慢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克制,恭敬而顺服。

    “如今一具残身,若家族需要,自当义不容辞。”

    他恭敬地垂下眼,面色尽是忠诚,一分不差地落在刘玄晦眼里。

    腕上那串佛珠,在灯下泛着一层温润而沉默的光,一闪而过。

    “好,好,好……”刘玄晦伸手握住了对方的手,一脸满意的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赞赏:“之前,刘掌事已为你领验过了。”

    刘玄晦看着他,语气放缓,像是在宣布一件喜事,“你血里的血麒麟浓度,可做血竭的药引,供养家族。”

    “接下来,家族会尽一切为你调养身体。”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许诺般的郑重,“血竭的药引需每日献血,剂量不大,不会伤你的性命。”

    “你只需安安稳稳地养着,其他的,什么都不用想。”

    对方面色里没有一丝变化,全然的顺从家族安排。见此,刘玄晦的语气里多了一层松动,像把什么筹码又加了一倍:“祈楼,你虽不再为观山,但成为血竭药引,依旧是家族的功臣,受全族尊敬。”

    他停顿了一刻,似想起了什么,跟着补上一句:“对了,那个失踪的荣小姐,也被衡生救了回来,不日将到来。”

    闻言,霍祈楼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很快敛住了真实情绪,看不出一丝变化。

    “我知你心中喜爱她,得此良缘,也是圆满。”刘玄晦的声音里浮上一层温和的笑意,像在体贴一个晚辈最隐秘的心事,“我自当为你破例,找个黄道吉日在四神山为你们举办婚礼,你意下如何?”

    似乎是自家长辈从心里是为霍祈楼做的打算,全心全意的为了对方好,一项一项的目的合情合理,甚至称得上足够的宽厚。

    一时间,室内极为安静,两人都没有说话。

    霍祈楼垂着眼,一动不动,灯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张苍白而清瘦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是明里的眉眼低垂,恭顺柔和,似乎全然接受家族的安排;一半沉在暗里,轮廓模糊,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明与暗,恭顺与蛰伏,同时存在于一张面孔里,叫人看得极不真切。

    “难为大长老,想得如此周全。”

    他的语气平淡,还夹杂着一丝温和,只是眼里多了一种不明的意味。

    刘玄晦微微动了动嘴唇,想要说些什么。

    霍祈楼却已经偏过头,看向了窗外浓重的夜色,他的侧脸对着灯光,下颌线条利落而清冷,犹如一柄剑的寒光,顷刻间露出锋芒,让看到它的人脊背发凉。

    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沉沉的夜,暗夜则行走在刀尖……他看了几秒,慢慢低下头,笑了一声:“呵……”

    喉咙里溢出了几分嘲讽的意味,霎时,满室的空气凝结了,刘玄晦的表情僵了一瞬,端茶的手微微顿住,想要开口——

    霍祈楼的两根手指微微向上抬了一下,止

    住了对方的辩驳。

    男人面容里端着一副清风朗月,眉目间看不出半分失态,可周身上下却裹挟着一股森然的冷意,犹如冰冻三尺,冷得渗人。

    “大长老,真是难为的好算计……”霍祈楼的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道早已看穿底牌的题:“想就此捏住我的软肋,逼我这辈子都向你妥协?”

    “日日献血为家族,保我不死。”

    “为我破例主婚,赐我良缘。”

    “待我结婚后,大长老是否催促我与她生个孩子,孩子身上同样流着我的血,那么拥有血麒麟的基因就不会断送。”

    “等他长大了,你们再接着验他的血,欺骗他日日献血,欺骗着愚忠愚孝,延续下一代。”

    男人的声音很轻,很缓慢,明明没有一个字是质问,却字字扎在刘玄晦的心口上。

    那双眼睛始终落在刘玄晦脸上,无怒无悲,无情无惧:“一代一代,永不枯竭,成为家族延绵不断的献祭品。”

    “大长老,您这哪里是为我好?”

    “分明是想要我,及我的血脉,永远成为四神山的牺牲品。”

    刘玄晦坐在那里,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他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变着,从错愕到凝重,再从凝重到被拆穿后的不再伪装的冷意。

    “没想到,还是瞒不过你。”刘玄晦终于开口,声音有些紧,也有些无奈。

    他看着面前的霍祈楼,那张脸苍白、清瘦、虚弱,他已不再是观山,内力全失,撑不了多久的寿命,如果不继续延绵下一代血麒麟,很快就会功亏一篑。

    一个不再受族人的供养与敬重的人,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偏偏,眼睛里带着一种看透本质的平静。

    他早该死于盘重里,但还是顽强的活了下来,本来没有任何用处了,到也不至置于死地,但他的出生本身就是算计的结果,也是验证血麒麟到底有没有效果的时刻……

    当那团赤金般的红在琉璃瓶里翻涌着,像一小团活着的火,刘玄晦心里就知道了,这辈子他们都不会放过霍祈楼,以及延续他的下一代……

    “可是祈楼,你知道了又能如何?”

    刘玄晦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到自己的手掌,那只手苍老、干瘦,掌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他终究会靠近死亡,直至彻底倒下。

    而这偌大的观山氏族没有了他,也就撑不起来了,十二长老们内部争斗不断,都在守着自己的那点利益成就,本家外家排外严重,互相制衡,没有一心相护,只有你死我活。

    眼里透着几分炎凉,语气却是那般的沉重:“你能挑战的了整个观山氏族的权威?”

    当真相被对方戳破,反而,刘玄晦整个人松弛了许多,他不必再违心的掩饰什么了。

    “还是,你能轻易逃离出去,带着自己的所爱,远走高飞,大隐于市。”

    他抬起眼,看向霍祈楼,那目光里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称得上坦诚:“或者,你能自戕在此,选择牺牲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