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18. 谋意(六)
    他的手里拎着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只打包的饭盒,透明的盒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

    衡生的目光在荣箐脸上停了一瞬,只把袋子往前一递:“你的饭。”

    “哦,谢谢。”

    荣箐接了过来,指腹触到塑料袋上温热的潮气,她下意识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正好,谈谈吧。”衡生垂下手臂,顺势侧身走了进来。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着,姿态随意而散漫,似乎并无紧要的事情。

    荣箐放下餐盒的袋子,也规矩的坐在了沙发上,她摸不清对方的意味,只能先按捺着心绪。

    一时间,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说话,房间里陷入了一种安静的氛围。

    时不时地外面楼下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声音衬得屋里的静更加沉寂。

    “我能救下你……”

    “这次谢谢你……”

    寂静里,两道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响了起来。

    话一出口,两人都下意识停顿了,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移开,或许都有些意外。

    “咳……”

    衡生掩唇清了清嗓子,眼里闪过一丝惊讶,意外着是荣箐对自己的态度很是温和,很是奇怪。

    上一次是他擅闯民宅,强行带走了她,她对他满是警惕和厌恶,他对她的手段卑劣而下作,甚至两人之间是剑拔弩张……

    而这一次,属实是一场意外的再遇,他只是谨遵大长老的命令前去探查异样,没想到却是看见了她坠崖的一幕……

    这一次他能救下她,没有缘由,也没有目的,只是不想看见她受到伤害而已。

    她对自己的诚心实意的谢意和希望自己拯救所有女人时的期待,让衡生感到了不适应。

    这种感受究竟是什么,他现在难以形容,只觉得心头有一种极度别扭,极度怪异,极度特殊的滋味。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她的忐忑写在了眼睛里,仿佛知晓衡生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第一,你不用谢我,我只是顺手救你。”

    男人垂在膝上的那只手一直很安静,他看着荣箐的目光也不锐利,就那样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第二,我这次没有目的,只是意外碰见了你。”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低而平,没什么起伏。

    从进来到现在,衡生的话里没有提过“观山”两个字,没有威胁,也没有条件,没有把她当成什么可以利用的筹码……

    如他所言,只是顺手救下了自己,只是顺手来送饭而已。

    思及至此,荣箐郑重的点了点头,慢慢开口说道:“不论此前我们之间有过多少不愉快,这一次的真的谢谢你,是我发自真心的谢意。”

    “要不是你,我难以自救成功,更不要说你还救下了她们。”

    荣箐说边抬眼,不经意地撞入了他的晦暗的目光里,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极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沉甸甸的。

    见状,她的表情微微一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恍惚里醒了过来,却又抓不住,只在心底留下一点极轻的疑影。

    窗外暮色渐沉,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隔着一张茶几,屋里那盏壁灯的光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不知不觉间将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墙上,两团影子被灯拉得又长又薄,边缘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看在你真心要感谢我的份上,不如听我一言。”

    衡生忽然站了起来,朝向她的位置走了几步,目光沉沉,压着一种她读不懂的重量:“现在,没有人知晓你在哪里,不若就此离去,过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掺和观山氏族里的事情。”

    “你,你什么意思?”荣箐面色不解,更多的是被对方这些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有些发懵。

    “如果你执意回去找霍祈楼,我可以带你回去,但接下来,你要面对什么,你得自己承担。”

    说话的同时,衡生又往前走了两步,步步拉近两人间的距离。

    一种陌生的气息压了下来,带着几分疏离和清冷。

    荣箐下意识仰头,看着对方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注视着自己,黑沉沉的一双丹凤眼,眼角微挑,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荣箐,我在给你指一条明路……”

    此时此刻,他忽然俯下身来,与她平视,这个动作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被灯火映亮的碎光,倒是少了几分距离感,却多了一种莫名的、说不清的旖旎。

    “观山氏内部的斗争,难从消解,一旦祸及池鱼,是你消受不起的后果。”

    话音落地,房间里很快又安静了下来,荣箐定定的看着对方,没有开口,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节抵着扶手,硌得发疼。

    衡生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心里砸开了一圈涟漪。

    的确,衡生的话提醒了自己,摆在面前的一种选择,现在机会难得,如果可以回去,回到她熟悉的城市,继续过她从前平淡的生活,倒也不失为一种完策。

    但只要关乎一个人,她便做不了任何选择。

    迟迟等不来的回应,似乎便是默认了选择。

    “呵……”衡生勾了勾唇,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明确的意味,不知是在嘲弄自己多管闲事,还是在嘲讽着对方的天真。

    “你就那么在意他?”

    看着荣箐一副垂眸不语的姿态,看着她把自己的好心好意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挡了回来。

    顿时,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忽然烧了起来,烧得极旺,极怒,那股无名火蹿得毫无道理,连他自己都来不及压住。

    “在意到,连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这一句话说的太过于用力,以至于明显的尾音里带着一丝恼怒,一丝不平。

    那语气是在质问着荣箐,同时更像是在质问自己,质问着自己为何心不受控制……

    面对对方忽如其来的愤怒,荣箐着实有些惊诧,她不解地摇了摇头,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仰视着衡生:“你,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你认为,我的存在会耽误了霍祈楼的大业?”

    “还是你认为,我的出现会影响了观山氏族

    的命运?”

    闻言,衡生面色怔了怔,想要解释些什么,偏偏嘴唇蠕动了几下,还是没能说些什么。

    整个人像是从一场迷离的梦里清醒了过来,眼底翻涌的怒火像退潮一样迅速消了下去。

    没错,他没有任何立场对她的选择作何评判,他更没有身份去深究她和霍祈楼之间的关系。

    转瞬间,衡生的情绪又平静了下来,平静而空茫。眼里带着一丝荣箐看不懂的复杂情绪,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明早出发。”男人的声音依旧冷漠,没有一丝情绪。

    “啊,去,去哪里?”

    这下,荣箐更是琢磨不出对方的喜怒了,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变化得如此之快,方才还怒意冲冲,此刻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呐呐呐,男人善变的速度,可谓超时空运行。

    他已经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窗外那片已经暗下来的天,远处零星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仍旧解救不了暗夜的漆黑。

    “四神山。”

    言罢,他直接越过沙发,走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侧了侧身道:“既然你做出选择要跟随霍祈楼,现在他回到了四神山,我也要回去了。”

    顿时,荣箐的心尖上麻了一下,有些凌乱,用力掐着指尖才唤回一丝清醒,她抬起头,看着衡生:“观山氏族的四神山吗?”

    没有回答,止于沉寂。

    走廊里暗沉沉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他背后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男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的市井声吞没了……

    *

    夜风疏冷,四野静谧。

    别院的地灯微微闪烁着,昏黄的光晕投在白石子路上,被夜风一吹便晃得厉害,照不亮满院沉沉的夜色。

    外间的矮榻上,阿清裹着外套蜷在那里,他的呼吸均匀,胸口轻微地起伏着,像是睡熟了,又或者说,是被什么无声无息的东西轻轻按住了意识,屏蔽其外。

    内间的卧室里,霍祈楼靠在架子床的床头上,身上穿了一件素白的睡衣,领口松着,露出一小截清瘦的锁骨,他的面色依旧苍白,但也比一周前气色强了许多。

    彼时,他手里握着那串佛珠,拇指一颗一颗地慢慢捻着,动作很慢,没有声音。

    落地的台灯灯管跳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滋啦”声,似乎并未他的引起注意,灯焰晃了一晃,又稳住了。

    不一会儿,屋子里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白光,光从佛珠里慢慢渗出来,接着,一道虚影慢慢在床前凝聚成形,青衫,布履,眉目疏朗,唇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阿弥陀佛……”青衫僧人的目光越过那扇半开的窗上,落在院子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

    “贫僧久久未归,如今再看,恍如隔世一般……”他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怅然。

    随着青衫僧人的话音,霍祈楼慢慢抬起眼,看着悟心那道半透明的侧影,虚影在灯下晃了晃,像一炷快要燃尽的香,被风一吹便要散开,极不真切。

    男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又慢慢地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