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生的动作比对方的声音还快。
分秒之间,他一个箭步冲了上去,短刃出鞘,乌黑的刃身一闪,直取咽喉,那手势利落干脆,没有半分犹豫,守卫连反应都来不及,嘴刚张开一半,刀锋已经没入了喉头。
随之,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噜”后,再无声息了。
接着,守卫的整个身体便像被抽去了骨头般软倒下去,衡生一把接住了对方虚软的身体,没有让他摔在地上发出声响,半拖半拽地将他拖到墙边的死角里。
“你还在磨蹭什么……”做完这些后,衡生又是一个闪身,声音落在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冒着寒气一般,没有一丝温度。
话音落地,荣箐侧着身子挤出了牢门,撑着墙站稳后,却没能迈开脚步离开。
她的目光越过衡生的肩,落在那间还锁着十几个女人的牢房里,那些女人全都趴在木栏上,手指从缝隙里伸出来,拼命朝前够着,她们没有一个人喊叫,没有一个人哭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荣箐,仿佛把所有的希望都灌注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些目光仿若重山般落在她的身上,句句是无声的哀求,句句是愧痛的呐喊着,句句是对生的渴望……句句压在她的胸口发闷,沉重,根本走不了一步。
“我们走了,那她们呢?”
荣箐的声音很低,很低,似乎低到了尘埃里。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低下了头,说不出的抱歉堵在喉咙里,又掺着一丝对衡生的愧疚,这样要求别人来当“救命恩人”,简直是在要挟对方。
她知道现在不是当圣母的时候,她也知道衡生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她,能够救下自己已经是幸运,但她同时很清楚,那些可怜的女人们只有这一次逃出生天的机会……
这几日来的遭遇,牢房里那些女孩的脸,那些瑟瑟发抖,那些响在隔壁的哽咽和屈辱……一幕幕的画面,似乎是烧红的烙铁印在她脑子里,
她是个调查记者,记者的使命是在暗夜里守护正义,在微光里守望善良……
“那么多条人命摆在眼前,对不起,我做不到……”
荣箐感到抱歉的是,想要以自己的安危来借此要挟着衡生救下所有的女人。尽管那一点也不现实,可眼下没有一点其他的办法,多待一天就经受多一天的磨难,偏偏,她做不到视而不见。
衡生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自己,眼里充满了对生的渴望和期待……
他的眉头难得地拧了一下,让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
救与不救,只在一念之间,他一向未顾及过旁人,也从不在意旁人的性命攸关,更没有过一次是为救人而选择杀人。
他向来只做利己的事情,为达成家族的目的,亦或者长老们的期望……
走廊另一头,守卫的脚步声已经近了,换岗的时间快到了,再拖下去,拖到天亮,拖到下一批人发现异常的时候,他们谁都走不了。
阴影里,男人似乎动了动身子,随即,他几步走到走廊尽头那盏火把前,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向上一跃,一把将火把从铁箍里扯了下来,火把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火星簌簌地往下掉,映得他的侧脸忽明忽暗,晦暗难辨。
“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荣箐压着嗓子问道,面色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不安。
说实话,衡生虽与霍祈楼出自同一个观山氏族,同样是从小培养长大,但她当初在十二重遇到危险时,敢赌霍祈楼的人品良善。
现在却不敢赌衡生百分百的人品,因为她很清楚,衡生身上无情无义大于分毫怜悯,前者拥有神祇般悲悯人间,而后者,一向是蛰伏暗夜的利刃。
衡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了荣箐一眼,清晰地看见了她眼里的焦急和不安,亦是对自己的期待……
接着,他又淡淡瞥了一眼牢房里的女人们,她们的眼里统一释放着对救世主的渴望,似乎将他一个暗夜的影子,一直以来见不得人的刀,此时此刻,当成了神明一般。
若没有最后一次的失败,也许衡生真的成为了神明般的象征……
不同于,前者是家族的神明,而后者,是现在这群女人的唯一希望……
火把握在男人手里,明暗交映着他的面容,深色的眼瞳被炫亮的火光照亮,像幽幽燃起的引路之光,在这座地狱绝境里,慢慢点亮了一条看不见的路。
“你不是要发慈悲心救下她们么。”男人的垂下眼眸,目光里透着一种冷意,或者说,是一种抉择。
“这就是唯一的办法……”他向荣箐挑了挑眉,似意有所指一般。
“什么,什么意思?”荣箐本能趋向于一种危险预知,却又不能不硬着头皮,迎面上去装作淡然。
“没有别的招数了——”说话的同时,衡生唇角微勾,露出一个不明的笑来:“我们只能去赌!”
他的目光锁住荣箐,眼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一种冰冷到近乎残忍的清醒。
下一瞬,当着所有的人面,衡生直接将火把丢在了那堆铺了干稻草的角落里,稻草干燥,一沾火便“轰”地一下烧了起来,火势起来得太快,霎时,火舌顺着墙壁迅速往上蹿,热浪扑得荣箐下意识后退了好几步。
“你疯了……”她的声音被热浪冲得发颤,显然是一副惊呆了模样。
浓烟滚滚,不用几分钟就填满了整条走廊,牢房里像炸开了锅一般,女人们惊慌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混在一起,拼命拍打着木栏,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救命,有人拼命地把手伸出木栏的缝隙,试图抓住什么。
“想要活着,就得敢赌!”
衡生快步走向牢房前,他的动作极快,一脚踹开隔壁那间的牢门,又踹开下一间,木门在他脚下像纸板一样脆弱,一间接着一间被从外面打开。
很快,女人们跌跌撞撞地涌出来,有的还在哭,有的已经吓傻了,腿软得站不起来,荣箐冲上去一把拽起一个,又拽起另一个,把她们往走廊出口的方向推,阿娇也钻了出来,小小的身子灵活地在人缝里穿来穿去,帮着她拉人。
浓烟越来越重,遮住了所有视线,走廊另一头传来守卫们惊慌失措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有人提了水来,有人开始大骂,然而,火势已经起来了,整个木屋都在噼啪作响,热浪和浓烟把所有人逼得只能往出口退。
“想要活命的都往这边走,不许停下!”
衡生的声
音从浓烟里传出来,清晰的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他站在走廊尽头的侧门边,像个杀神一般,手里拿着利刃,一刀致命一击,一脚利落踹开了外面的门板……
外面的晨雾涌进来,冷冽而潮湿,和里面的热浪撞在一起,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汽,而这个时候的女人们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争先恐后地从门口涌出去,再跌跌撞撞地奔向那片白雾深处……
身后,火光冲天,似乎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荣箐跟着人群跑出了侧门,使劲跑进了晨雾里,脚步没有停,反而越跑越快。
不多时,黑夜里前行的几道影子,拖着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的女人,很快消失在了浓雾深处的山路上。
趁着晨雾还没有散开,灰蒙蒙的雾气裹着她们跌跌撞撞的身影,像一群惊飞的鸟。
“所有人,全部上车!”
一直跑到下山坡里,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醒目的停在土路上,手忙脚乱地女人们一涌往车里挤去,荣箐被挤在人群里,拉着阿娇也使劲挤上车去。
面包车快速发动着,车身猛地震了一下,摇摇晃晃地朝山下开去,车里挤满了人,还夹杂着哭声、喘气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沿着山路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色从灰蒙蒙的鱼肚白渐渐亮起来,远处的山脊被初升的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不知过了多久,车子慢慢稳了下来,似乎驶进了水泥路上。
又过了很长时间,荣箐已经算不清时间到底是几个小时后了,昏昏沉沉的似缺氧了一般,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好不安生。
直到,驾驶室里衡生冷淡的声音传了出来,依旧没有什么情绪。
“马上到了。”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荣箐听得喜极而泣,绷了一路的身子终于松了半分。
最后,车子驶入了一个县城的边缘,荣箐也终于看清了路边的牌子——xxx县公安局……
*
时间来到四个小时后,昏暗的房间里,窗帘拉着,把外面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金色光晕。
不一会儿,浴室传来哗啦啦的水流声,当热水顺着脊背淌下去的时候,荣箐双手撑着浴室的瓷砖墙面,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低着头,让热水一遍一遍地冲刷着她的后背,冲掉那些木牢里的气味、浓烟的味道、绳索勒过手腕的触感,仿佛都在水流的冲刷下一点一点地褪去。
直到这个时候,荣箐才终于感觉到了一点生机的意味,她闭着眼,微微仰起脸,心里想着一遍遍那些女人的面孔,不似张春苗,却都是张春苗,不似荣箐,却也都是当年自救的荣箐……
窗外,县城的天又暗了下来,楼下的街上有摩托车驶过,有孩子的笑声,有炒菜的油烟味飘上来……衡生拎着打包好的饭盒,一步一步走上楼。很快,他来到三楼的中间房间门口处停了下来,接着,用指节在门板上轻叩了两下。
彼时,荣箐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听到叩门声响起时,她转身走了几步,拧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冷面门神,面无表情,不过照比上一次的厌恶,这一次她却是能够做到无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