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16. 谋意(四)
    “仔细检查过了,他伤在胸口位置,失血过多,才一直昏迷不醒。”

    刘鸿说这些话的时候,刘玄晦的目光落在床榻上,眼里晦暗难辨,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即使映着满室明亮的灯光,也照不出井底究竟有什么。

    彼时,霍祈楼仰面躺在床上,面色白如纸,嘴唇也毫无血色,脸上的擦伤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几道深深的划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衬得那张脸愈发冷硬而消瘦,他的呼吸极浅极弱,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这样看过去,整个人像一盏烧尽了油的灯,随时都会被风吹灭……

    刘鸿顿了顿,接着说了下去,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且验了脉,他体内真气全无,经脉尽断,丹田空虚,神元无存,没有一丝神力。”

    适才,他亲自验证了霍祈楼的丹田处,那里一片死寂,连一丝力量都探不到,什么都没有,只怕废了好久。

    那张苍老干瘦的脸在灯火昏黄的映照下明暗交错,看不出什么表情,刘玄晦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些话,又像是在权衡什么更深的东西,复而,他偏过头,看向身旁的刘鸿,开口问了一句:“你认为,他还能撑多久?”

    “伤及心肺,失血过多。”刘鸿略一思量,慢慢说道:“目前不能轻易转移,只能先静养调息,若强行挪动,只怕路上就撑不住了。”

    刘玄晦点了点头,似乎认同对方的话。随即,他直起身来,走了几步,在沙发上坐下,伸手拿过那盏熄灭了的白纸灯笼,搁在膝上,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灯笼的骨架,目光却越过桌面,落在了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给你一周的时间调养他的身体。”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周后,我们必须动身,将他带回四神山领验。”

    刘鸿微微一顿,下意识抬头说道:“大长老,眼下他的身体是不……”

    “我知道!”刘玄晦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似乎心里已然确定下来了什么结果。

    “我们等不了,四神山已经等得太久了……”

    迟暮的老人缓缓说出那一句“等太久”时,手指在灯笼骨架上轻轻叩了一下,极轻的一下响动,却让刘鸿的心头跟着一跳,一下子心里思索太多,偏偏两难所全。

    沉默是刘鸿的回应,他又低下了头,没有再多一句解释,他很清楚自己如今的位置,也明白自己所说的话,更改不了任何一个家族的决定。

    “这是他的造化,不是你我所能改变。”

    片刻后,刘玄晦再度起身走到床前,低头看着霍祈楼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昏黄的落地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大又长,像一个黑色的罩子,把那具瘦削的身体整个笼在里面。

    苍老迟暮的人静静注视着床上沉睡的年轻男人,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张脸的轮廓,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薄唇:“十年不见,一转眼,祈楼真的长大了……”

    他的眼底翻涌着一层复杂,非而怜悯,非而担忧,非而贪婪……而是一种深深地矛盾心绪。

    刘玄晦还记得当年拜师入门的时候,霍祈楼才一丁点大,瘦瘦小小的,连门槛都跨不过去,这样的外姓孩子,本不该入观山氏族,可偏偏他的血脉特殊,生来就带着旁人求也求不来的东西,他们为了他能够光明正大留在观山氏里,族规破例在他身上一次又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是看着这个孩子长大的,霍祈楼天赋异禀,令所有人刮目相看,六岁他第一次捻诀,七岁第一次开阵……十八岁正式掌握十二重……

    那时候,刘玄晦是真心惜才,也格外引以为傲,甚至是,他妄图创造真正的神明……

    所谓,世人敬以为神、仰以威名的“观山如是”,或许真的在自己这一代出现了……

    可惜……

    兜兜转转,一切又回到了原点,即使再不想面对,也要面对的事实。

    刘玄晦缓缓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在了霍祈楼的额头上,掌心冰凉,贴在那片同样冰凉的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温度。

    刘玄晦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叹了一口气,似有无奈和悲凉的意味,那声叹息很轻,像风穿过枯枝,落在地上便碎了。

    “祈楼,你出生时便遇祥瑞……”他慢慢开口,不知是说给昏迷中的霍祈楼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浮着,像一缕即将散尽的烟。

    “那不仅仅是霍家的祥瑞,更是观山氏族的百年难遇的祥瑞……”

    渐至黎明,一夜再次过去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又很快归于安静了。

    苍老迟暮的人慢慢关上了门,一路沿着回廊而去,白纸灯笼在他手里轻轻摇晃……

    “阿弥陀佛……”寂静的房间里,一声熟悉的佛音响起。

    “观山啊观山,你可听见了他对你的野心……”

    声音从虚空里浮了出来,周遭无一人听得见。

    很快,一声叹息落地,青衫僧人的心情多少有些复杂,他一边看着观山氏族蠢蠢欲动的野心,心中反而生出一种近乎快意感。

    终于,那帮人按捺不住了,那张撑了几百年的的虚伪良善,将要藏不住底下的獠牙了……

    另一边,他仍在感慨着霍祈楼的心慈手软,这个年轻人,心里始终存着一丝天真的希望,但这份“希望”,恰恰可能会害了他的命。

    “你以为你的心慈手软,事事具体而行,就能换来他们对你的感恩和知足?”悟心满眼皆是讽刺,奈何对方仍旧沉默。

    百代观山,悟心在十二重里见过太多张面孔,很多匆匆一眼,便化作盘重里的养料。

    “百代观山,无不形魂俱灭,烟消云散,可怜了那些世代效忠的“观山”们。”

    只有彻底的醒悟,彻底推翻这个腐朽而堕落的观山氏族,才能换来真正的“希望”。

    神,向来活在心里,神,生于人心,亦死于人性……

    视为神明的象征,最终抵不过人心的险恶,成为长生的机器,一个一个的被假意包围,被欺骗,被献祭,被无情牺牲……

    “贫僧想让你看的,是何谓真相,何是真相,何来真相……”

    真相往往残忍而无情,所谓的观山如是,不过是保佑观山氏延绵昌盛的献祭罢了,尊享虚名,荣耀的背后是累累白骨的堆砌。

    那些被写进族谱的功绩,每一笔都是活人的血。

    “悟心……”忽然,一道极低极哑的声音响了起来,霍祈楼缓缓睁开双眼,眼里疲惫不堪,他的面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依旧浅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嘴唇在轻轻地翕动,一字一句,极为分量,不可忽视:“你究竟是故意让她消失,

    还是认为她占有了我的心,影响了你的谋划。”

    房间里的空气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静寂流转,不知时间。

    悟心沉默了一瞬,沉默很长,长到几乎让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观山,我只是不想让你的软肋暴露的太快。”

    悟心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往日的戏谑和聒噪,只剩一种少见的的郑重。

    顿了顿,他挟着一种沉甸甸的意味,缓缓说道:“你放心,荣箐没有受一点伤,我用灵力护着她不受伤害。”

    “你想让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保护着,无可厚非,只是眼下这种情况,你真觉得她在这里是相安无事?”

    字字句句的反问,字字句句的事实,霍祈楼没有回答,他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似陷入了一场沉思里。

    霎时,屋子里只剩下一片漫长的、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沉默。

    *

    同一时间,外面天光微亮,一缕极淡的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衡生贴在牢门旁的墙边,刚刚避开了一轮守卫的走动,他整个人嵌在阴影里,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他抬头看向牢内,目光穿过木栏的缝隙,落在荣箐脸上,对方坐在角落里,背靠着墙,面容沉静,不见一丝慌乱,只有看向他的眼睛是明亮的,似像一盏不灭的明灯,就这样的照进了他的心底。

    对于荣箐来说,这一刻,彼此心照不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默契,但之前他们的经历可一点都不默契,说不上来的有些别扭,有些奇怪,更多忽略不计了……

    又等了片刻,听着走廊那头的动静声远了些,衡生才一个闪身贴到牢房门前,低头看了一眼锁扣,是旧式的铁挂锁,锁身已经有些锈了,他从腰间摸出两根极细的铁丝,探进锁孔里,动作极轻极稳,指尖的力度控制得分毫不差,铁丝在锁心里转动的声音细如蚊蚋,几不可闻。

    荣箐虽然面色不变,但心里却是七上八下,她紧盯着衡生的手,那两根铁丝在锁孔里微微转动,每转一下,她的心跳就跟着重一分,分秒间的度日如年,一点也不是夸张。

    “咔。”

    锁簧弹开的声音极轻,落在她耳朵里犹如炸开了一道惊雷。

    衡生快速取下锁,将牢门慢慢拉开一条极窄的缝,缝隙刚够一个人侧身挤过,他朝荣箐招了招手,示意着过来。

    荣箐咬了咬牙,撑着酸软的身体站了起来,她先把阿娇轻轻推了出去,小姑娘手脚并用,无声无息地从门缝里钻了出去,蹲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双大眼睛恐惧又紧张地望向荣箐。

    荣箐跟在后面,在她准备侧过身挤出门口的时候,下意识观望一下,而牢房里那些被拐来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都醒了,她们没有出声,只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目光穿过木栏的缝隙,齐刷刷地落在荣箐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

    她们每一个都眼神都写着救救我……看得荣箐的心被那些目光狠狠攥了一下,下意识停了下来。

    “谁在那儿!”一声突兀响在牢房外。

    只见走廊尽头,一个大步而来的身影出现,那人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烦躁和警惕,墙上的火光一晃,把他狰狞的五官照得忽明忽暗……

    一个晃眼,他便看见了门外站着的衡生,瞳孔猛地一缩,张口就要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