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15. 谋意(三)
    “没卖出去之前,他们不会让你死的。”阿娇像看出了她的心思,又往前凑了凑,把声音压得更低:“他们会定期过来检查,谁病了,就把谁拖出去,过段时间又给送回来,我们只能等着雇主挑,从这里被带出去的那天,就是死的那天。”

    说完,她又把馒头往上递了递,荣箐这才慢慢张开嘴,就着她的手,极小口极小口地咬了一点。

    干硬的馒头渣在嘴里化开,有股捂久了的酸味,她却像尝到了一点人间味,酸涩发苦。

    “姐姐,就算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在这种地方,死了也不得安生。”阿娇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麻木,“他们会剖开你的肚子,把你还能用的器官挖出来……”

    她说着,伸手指了指荣箐的眼睛,眼神竟然亮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生意:“听说,人的器官可值钱了,一个就能换一套房子。”

    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面前的荣箐,虽然这个陌生姐姐身上的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身上也全是各种擦伤刮伤,但依稀能看出她的五官精致,皮肤白皙,身形匀称,几乎不用细看就能断定,这个姐姐长得极为出众。

    可在这种地方,长得好并不算好事,那是灾难,比死更惨烈的,是没完没了的、生不如死的活法。

    也许根本等不到被卖出去,这漂亮姐姐就会被拖到隔壁去,像其她人一样,被那群人糟蹋。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小声说:“再吃一点,不然你会撑不住的。”

    “谢谢你,小妹妹。”荣箐慢慢开口,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只几个字也说得断断续续。

    她没接馒头,只略略抬了一下手,示意阿娇不必再喂,自己慢慢把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才接着问:“这是哪儿?”

    阿娇的眼睛在昏暗中眨了眨说道:“山里,我在这儿被关了几个月了,什么人也没瞧见,只有他们。”

    荣箐没说话,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一个孩子能活到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地跟她说话,这个小姑娘怕是一点也不简单。

    至少,她已经习惯了这个地方的规则。

    “姐姐你才进来两天。”阿娇又开口了,像憋了许久:“你是被他们打得一身伤吗?”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扫过荣箐身上那些刮破的衣料和已经结痂的伤口,眼里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不忍。

    荣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极轻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说道:“哎,一言难尽啊,我从崖上摔下来的,然后就在这里了。”

    她顿了顿,视线快速地扫了一眼四周,然后将声音压到最低,像随口聊天般,轻声问她:“他们有多少人?”

    “平时都是隔两天过来送饭?”

    阿娇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目光看着对方,这个漂亮姐姐的面容里没有一点惊恐和惧怕,只是漫不经心的问出自己想要了解的答案。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慢慢凑近了一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我数过,一共十三个,送饭的一般是两个,今天只来了一个,晚上会有人巡逻,后半夜人最少。”

    闻言,荣箐微微点了点头,把对方递来的半个馒头,慢慢掰下一小半,重新塞回阿娇手里。

    她知道,在这里食物就是命,这个孩子把命分了她一口,这份情她得记着。

    她咬了一口自己那一小半,慢慢嚼着,目光却已经落向了头顶那一线极暗极暗的光。

    再强悍的人面对生理本能还是忍不住饥饿,不吃也是一种死法,吃了还是一种死法,与其等死,不如提早清醒地想办法逃出去,只是,她要怎样才能跳出这火坑……

    临近午夜,隔壁又响起了男女喘息的声音,听多了让人感到非常压抑。

    “唉,真是一群只会下半身思考的xxx……”

    就在荣箐无声地自我叹息时,身旁忽然靠近一个温热的小东西,她下意识转过头,是方才给她递馒头的那个小姑娘。

    阿娇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瘦小的身子几乎缩成了一团。

    “姐姐,我怕。”

    她的声音轻得发颤,里面裹着满满的恐惧和不安,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

    荣箐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不怕啊,他们今晚不会过来。”

    她轻叹一声,嘴上安慰着,心里在想着,照这个速度,下一个遭殃的可能是她,也可能是别人,总之,她们这群待宰的羔羊,是逃不掉被安排的命运。

    生死不由己,命运时无常……

    得,她真是倒霉孩子,才出火坑,又掉水坑,倒霉到家了……

    想到这里,荣箐心里很不是滋味,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汲取些安慰,抬手摸了摸女孩的头顶,阿娇本能地躲了一下,却又见姐姐一脸怅然,僵住身体后又小心翼翼地重新挨了过来,贴在她的身侧,彼此感受着那一点儿的温暖。

    “姐姐,你能救我吗?”阿娇小心翼翼的开口,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意味。

    答案是什么,现在还不知道,荣箐没有回应什么,也给不了回答的笃定。

    只是一味的忍着心里的酸涩和满腔的怒火,她亦无法顺利自救,仅能维持住冷静的情绪……再忍忍,她这样告诉自己,也许转机就在下一刻,也许她很快能找到破绽,顺利自救,余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事到如今,就算是她骂出个天响出来了也没有任何用处,这群黑恶势力,身上个个背着人命,区区几条刀下亡魂,对他们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人命不再是人命的时候,反而成了一种交易品。

    只是可怜这些被拐来的女人,其中还有阿娇这样的十几岁小姑娘,不知什么原因被迫离开了父母的怀抱,被扔进这片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就只能无助地挣扎、苟延残喘,连干干净净地死去都成了奢望。

    “阿娇是吧,我如果能自救,也会救你出去。”

    荣箐看也没有看旁边的小姑娘一眼,没由来的怕她失望,也怕自己辜负了对方的期望,但安于现状乖乖等死,不是她一贯的处事风格,怎么着都得搏一搏,闹出些动静,也顺势看出些破绽。

    她默默垂下眼,慢慢活动着僵硬的四肢,自己的力气在缓慢地恢复,这就是一

    个好兆头。

    过了一会儿,荣箐又抬起头,仔细地环视着这间地牢,木头架构的,做工粗糙,却异常坚硬,唯一的好处是,透过木头栏杆的缝隙,能看见外面的走廊……

    “唉……”

    她望着头顶那片漆黑,还是想不出办法,整个人神色恹恹的,眉间浮上一层化不开的愁绪,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腥臭味,屎尿、霉烂和汗馊混在一起,没办法,她们的吃喝拉撒全在这间木牢里,稻草铺地上没有一处是干净的,再讲究的人也只能随大流,毕竟,没有什么比解决生理本能更紧迫的事了。

    这里唯一的光源,是悬挂在廊柱下的火把,那火把插在一截铁箍里,烧得正旺,将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走廊照得明暗交错,走廊的尽头似乎有台阶,通往外面一层。

    “火把……”荣箐轻声呢喃,瞳孔随之猛地一缩。

    火,木牢,稻草……她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声接上了。

    火光映在她的眼底,像突然亮起来的两簇小火苗,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坐直了身子,盯着那根廊柱上的火把,呼吸都急了几分。

    但看了一会儿后,荣箐又慢慢坐了回去,整个人似泄了气一般……

    计划和现实差了点符合程度,她也想得过于天真了,且不说自己能不能够到栏杆缝隙,根据粗略的估算,那廊柱离她至少有两三米远,木栏缝隙又窄得只能勉强伸出一只手,够也够不到……

    荣箐想得出神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忽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动静,吱吱吱的声音溜过,似乎是几只老鼠溜过墙沿,不小心蹭过走廊的木墙。

    没有人注意到的是,随着老鼠溜走的声音后面,还有一道极轻的脚步声,贴着走廊走过来的阴影,时不时避开火把的光照,混在夜风和隔壁的响动里几乎是分辨不出。

    然而,就是这么一声细微的响动,落在荣箐的耳朵里时,她下意识全身的神经跟着绷了起来……

    阿娇悄悄注意着荣箐的表情,似发现了她的不对劲,刚想要说些什么,便被对方一把按住了的嘴,将她的呜咽压回喉咙里……

    荣箐一动不动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声音出现的方向。

    不一会儿,一道极瘦的黑影从拐角处闪了出来,无声无息地贴在牢门外的墙根上。

    这时候,在牢房里的荣箐也抬头盯着门外的那道身影。

    隔着牢房内外,四目相对的时候,前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极轻极轻地朝她点了一下头,那意思好像是说我来带你走。

    而后者,脸上明显一怔,似很意外对方出现的时机,怔住后,眼里闪过肉眼可见的失望。

    换句话说,荣箐从未想过再见衡生,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对方,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不同于上一次的光鲜,这一次的他浑身极为狼狈,衣裳被刮得破破烂烂,左臂上缠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撕下来的布条,渗着暗红的血,脸上也带着几道新鲜的刮伤……

    而衡生在站定的那一瞬里,在目光穿过木栏的缝隙,缓缓落在她脸上时,才算是真正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