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14. 谋意(二)
    周遭站了很多的影子卫,他们一样吃着冷风的凛冽,包括霍泽明在内,谁也不敢擅动一步,且个个心跳的“咚咚”声厉害,面色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畏惧,不为别的,只因造成这一切是结果,是他们纷纷擅离职守,弄丢了自家先生最看重的人……

    作为影子,他们本该寸步不离地守着荣小姐,可那阵浓雾像活过来一样钻进他们的脑子,完全控制了他们的精神意志,等到再清醒过来时,荣小姐早已经不见了。

    霍泽明站在最前面,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内心更是十分的焦急着。

    他知道,这件事不能不怪影子,那阵雾确实邪性,连他自己的神智都被搅得恍惚,但这不是借口,他们本该有万全的准备,本该把人护得密不透风……

    他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上前一步,硬着头皮开了口:“观山氏的大长老来了,现在就在您的附近,很快就会找过来。”

    “您见或者不见,总得需要我们做些什么。”霍泽明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把腰弯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要埋进风里。

    夜风再次吹了过来,将他剩下的话也堵了回去,霍泽明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显得苍白,可在大业面前,须有取舍,他不能不说,不能不做好安排。

    “山谷里探查的人回来没有?”望着那片吞没了荣箐的雾海,男人的声音极低极沉。

    霍祈楼仍旧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霍泽明的话,而是问出了一句关乎荣箐的情况,他字字句句问的是荣箐,只关乎荣箐一个人。

    在自己所有的计划里,最不应该出现的漏洞,终究还是出现了。

    是一种失于意料之内,藏在失控里的意外。

    “你必须确定,她的失踪跟观山氏族的人没有关系?”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落在霍泽明身上,沉如实质,压得后者几乎站不直。

    “就剩下崖边的人还未回来。”霍泽明下意识错开视线,艰难回答道。

    他顿了顿,收敛着心头翻涌的自责,逼自己把声音稳下来,把最重要的信息一条一条说清:“大长老刘玄晦踏入贵州境内时,我们的人便一直盯着,他们此行十人,带的都是自己的亲信,只是为了过来找您,雾散的时候,荣小姐已经不见了,他们那时候刚刚抵达这里。”

    他顿了最后一瞬,才给出那个已经反复演算过的结论:“按理说,时间先后对不上,所以,我确信他们没有碰上荣小姐。”

    那就说明荣箐的失踪,至少不是观山氏的人动的手……

    不幸中的万幸,没有成为桎梏其中的“弃子”,也没有被放进牌桌上当做筹码……

    霍祈楼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口气,眼底深处的某种东西极轻地波动了一下,似若静海里泛起的一丝涟漪,转瞬又恢复了沉寂。

    没错,“万幸”太轻了,轻得抵不过现在她生死未卜的万分之一。

    “霍泽明你带些人留下来,哪怕掘地三尺,也务必要找到她。”

    说这些的时候,他抬手捂了捂胸口的位置,钝痛一下接一下地传来,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撞,脸色也白得吓人,整个人像一盏随时会灭的灯,连站在风里都像在硬撑。

    这一遭,霍祈楼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但他还不能倒下,在没有她的消息前,是不敢想象的后怕,他无法放下心来,强压住气血翻涌。

    而后,他慢慢走到那些影子卫面前,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他们的脸,他们不敢抬头与霍祈楼对视,纷纷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这一瞬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心跳。

    “是我等的失职,请先生责罚!”影子们齐声道。

    “我的时间有限……”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吞掉,但每一个字都压进了所有人的脑海里,“只能请求你们——”

    “找到她……”

    短短三个字,似乎轻飘飘便落下了,然则在男人低沉的字音里,仿佛重若千钧,顷刻便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来。

    那些影子把头埋得更低,心里十分清楚这一句话的重量,这不是上位者的命令,而是嘱托,是他的请求。

    时间在静静流逝着,他缓缓抬起眼,看向那层层叠叠的黑暗,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山谷,看向那个把所有未知都吞下去的夜……

    无论是谁要来当这个棋手,与自己站在对立的位置,坐观棋局的那一刻,他未曾惧怕过……

    这盘棋走到现在的位置,输赢在谋,一切都该水落石出了。

    然而……在思绪未落的时候,忽然一道压抑不住的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着:“找到了,找到佛珠了!”

    立即在死寂的水面上砸开了一道口子,令所有人侧目而视。

    霍祈楼下意识看过去,只见崖边探查的影子回来了,几步疾奔到了自己面前,他手里捧着什么东西,还未行礼,便被霍泽明托了一把,直接将手里的佛珠递到霍祈楼的面前。

    “先生,这是在崖边的断藤上发现的佛珠。”影子急速喘着气,却还是把话回得清清楚楚:“被崖边的断藤压着的,应该是掉下去的时候,挣扎落下的……”

    佛珠在他掌心里温温地亮着,似乎还残留着荣箐的气息,霍祈楼握在手里,面容罕见的阴沉起来。

    他几乎能想象出来,那个鬼祟死了的时候,这里的雾也便散了,荣箐的神智回了,她但却发现自己被引到了崖边,已是来不及后退……

    “悟心!”

    两个字的怒火,砸得一众影子脊背发寒,霍泽明适时退远了距离,手指快速敲击手机屏幕,布置好接下来的事务。

    “你就是这么保护的!”

    霍祈楼的手指快速收拢,将那串佛珠紧紧攥进掌心,珠子硌着他的指骨,更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一瞬间汹涌而来。

    “阿弥陀佛……”

    青衫僧人的声音淡淡响起,没有一丝情绪的意味,似乎他才刚刚苏醒。

    说些切实的,面前这满山里的雾,藏在夜色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杀意凛凛。

    *

    “吃饭了!”</p

    >又是一个白日,那声浑厚粗嗓像一记闷雷,重重地砸在牢房外面。

    声音落地的一瞬间,角落里原本就没什么声息的女人们皆是不约而同地哆嗦起来,甚至条件反射般地抱成一团,把头埋进臂弯里,视线躲闪着,不敢朝门口看去,好似只要自己不看,外面的人就不会进来似的。

    荣箐蜷在最角落的位置,被那声吼震得耳膜发麻,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她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缓了好一会儿,才逐渐看清走进来的男人。

    那是个极壮的汉子,右脸横着一条从眉骨直到腮边的旧疤,把那张本就凶悍的脸割成了两半,他膀大腰圆,身板子厚实得很,仿佛是大力水手一般。

    荣箐只看了他一眼,便打消了制服对方的可能性,没曾想这个山里的男人是个练家子,在他手上缠斗,倒霉的只有自己,正面冲突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自己死得更快。

    “真是费力不讨好,天天得喂,又不能玩死了,真他娘的麻烦!”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眼睛看也不看地上那些缩成一团的女人们,只把手里一个黑乎乎的大塑料袋往地上一扔,那动作像在丢什么牲口饲料一般,极为随意。

    进来后,男人嘴里骂个不停,目光却如狼一般环视了一圈,那视线扫过每一个蜷在墙角的身体,最后极随意地落在角落里的荣箐身上,停了几秒,又很快移开了,锁链哗啦啦地响了一阵,人已经出去了。

    “快快快,都分一分,再不吃,下一顿不知道要等几天呢。”

    “哎呀,是馒头!快吃快吃……”

    “那、那个谁,也给她一个。”

    女人们压着嗓子小声嚷嚷起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极轻极低的呜咽,像碎在喉咙里的风。

    荣箐靠在墙上,没有动,她不是不想动,而是饿得实在没力气,身体也是哪儿都疼,可谓是酸痛钝痛集于一身了。

    好在她的脑子已经比前两天清楚多了,人也清醒很多,她静静观察着这间屋子的每一处细节,墙壁、门锁、透光的位置,还有这些女人的反应和关系……

    忽然,一只脏兮兮的小手递到了荣箐的面前,她下意识低头一看,对方掌心里躺着半个被掰开的馒头,裂口粗糙,看起来又冷又硬。

    “姐姐,吃吧。”

    她在荣箐面前蹲了下来,把馒头往前又递了递,另一只手在荣箐眼前晃了晃,像在试探她是不是还醒着。

    荣箐的视线顺着那只手慢慢上移,落在对方面上,看样子约莫是个十四五岁左右的小姑娘,脸上黑一道灰一道,已经看不太出本来的皮肤底色,只有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这间暗室里仅剩的两粒光。

    “你不吃东西,是想慢慢等死吗?”见荣箐半晌没有反应,她又补了一句。

    她说话时声音很小,小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荣箐没有说话,只是眯了眯眼睛看向四周,似乎牢房里没人关注他们,又看了眼那扇已经被锁死的大门,才把视线重新落回到小姑娘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