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箐!”
冷不丁的一声厉喝横空而来,犹如一道惊雷生生劈开了眼前的混沌。
然而,荣箐的意识还浮在半空里,就像是被困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境里,梦中周身裹挟着茫茫白雾,四肢上似有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拽着她,缠着她,推着她……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只一步,一步之遥的脚下,便是万丈悬崖。
“回来!”
衡生只来得及喊出这句话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急迫。
但他还是慢了一步,来得及伸手那一下子,却依旧没办法捞住对方的手臂……
“荣箐——”只能眼睁睁看着女人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犹如一只断了线的木偶,整个人狠狠地坠了下去……
“啊……”
她的尖叫刚刚溢出喉咙……便被山风撕得粉碎,只余泡影。
一瞬间,整个世界天旋地转,天与地颠倒了位置,急速的失重感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攫住了荣箐的五脏六腑,风灌满了她的耳朵、嘴巴和肺,像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撑碎……
她来不及做出任何自救的动作,便被那铺天盖地的山风与浓雾裹挟着,直直地往崖下坠去了。
她知道,死亡总有一天会到来……
在此之前,荣箐有想过自己应该如何面对死亡,甚至想过种种方式的结果。
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的是……
有朝一日,自己离开这个世界的方式,是在悬崖边一脚踩空,失足跌落……
天爷啊,谁能想到自己如此“点背”,一万匹草泥马从荣箐的心里狂奔而过……
这种坠落的感觉,比任何噩梦都真实,比任何恐惧都具体!
脑海中忽然闪过某位前辈说过的话,像在生命最后的几秒钟里,突然亮起来的一盏灯。
“呐呐呐,能活得久的人,靠的不是能力,也不是本事,更不是什么兄弟义气,从始至终,靠的是自己趋于本能的一种直觉,那是身体本能发出的求生讯号……”
“观山……”一种裹着委屈和恐惧的凄凉感,划过唇齿。她的手指在虚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只捞住了满手的风和雾……
另一头,崖顶之上,衡生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足足愣了几分钟,看着荣箐消失的方向,耳边回响着那一声被风卷走的惊恐尖叫……
风在耳边尖啸着,他的心脏跟着狠狠一缩,近乎没有犹豫的时间……
下一瞬,男人犹如一只黑鹞子般,纵身一跃,朝着那万丈深渊直追而下。
不管是死是活,总得给出个交代……
至于交代什么,或者像谁交代,衡生来不及细想……
无穷无尽的黑夜,似乎充满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又仿佛对于荣箐来说,是置身于一场噩梦,一旦梦醒过来,现实中便什么都不会剩下……
*
掩在山谷里的一处木房下,传来一声一声滴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外面的雨滴正一下一下地敲在头顶上方,除了雨声,好像还有别的声音……
荣箐努力的分辨着,似有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笑骂声,衣服被撕破的裂帛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喘息……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道很远的墙,一时近在咫尺,似乎就在她耳边,搅得她五脏六腑都揪起来,一时又相隔很远,远得像一场和现实无关的噩梦。
她费力的动了动手指,感受着一点生机的意味,缓慢的动作只让指节在潮湿的稻草上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很快,她便支撑不住,又昏沉过去了。
意识飘飘荡荡,沉不下去,也靠不了岸,值得高兴的是自己还活着,但貌似处境不佳……
也许是命不该绝,也许是机缘巧合,也许是上苍动了恻隐之心,没能让她坠入无边的黑暗里,而是留有了一丝生机。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间,内心下意识地默默祈祷着,过不了多久能看到希望的影子,而不是真真切切地,身在地狱,经受着恶鬼吞噬灵魂的痛苦。
又过了一个白日,她的意识终于慢慢回笼,像溺水的人从深水里一点一点浮上来一般,她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耳边重新涌进那些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残忍……
“一个个的小娘们,还想着能跑出去,真是白日做梦!”
彼时,一个男人的粗嗓门从隔壁炸过来,混着酒气和涎笑:“哈哈哈,往哪跑,过来陪哥哥们玩玩……”
“不要过来,不要,不要,求求你,不要啊……”女人的哭嚎声像断了线的珠子,四处乱滚着,无助而可怜的哀求着。
接着,便是一阵布帛被撕裂的声响,再然后,那哭喊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攥住了喉咙。几声呜咽之后,只剩下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屈辱的喘息。
空气凝固了几秒,甚至感觉到了角落里其他人屏住了呼吸……有人牙齿打颤,有人极轻极轻地呜咽,连哭都不敢放声。
周围传来细碎的抽泣声,混杂在隔壁越来越大的响动中,微弱得不堪一击,就在这个“节骨眼”中,荣箐终于是清醒了过来,慢慢抬起头,眼里一点点清晰起来,这里是一间极暗极窄的木屋,四面是灰黑的木墙,墙缝里渗着水渍和霉斑,地上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酸臭、潮湿和说不清的血腥味……
唯一的光亮,则是头顶上方透进来一线极淡极淡的光。
好消息是她还活着,坏消息是,在她昏迷后,又被谁抓了起来,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
天爷啊,真是命运来了挡也挡不住,一环扣一环打她个措手不及……
见荣箐醒了,房间里的其他几个女人更是缩得离她远了点,似乎很是担心她发疯一般。
“呃……”
见状,荣箐抬眼看了过去,她们一个个蓬头垢面的样子,浑身脏得都看不出衣服本来的颜色,也辨不清模样了。
“这里,是,哪?”荣箐张了张嘴说道。
难料,没
有人回答着她也就算了,闻言更是个个低着头,恨不能缩成一团鹌鹑状,眼里的惊恐是藏也藏不住的。
很难想象,她们挤在这间又冷又潮的屋子里有多长时间了,荣箐有些难言的看着她们,再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也没有比人家好到哪去,同样衣服破破烂烂这,遍布全身的擦伤和淤青,随意碰一下都痛的咬牙。
她暗自神伤了一会儿,又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全身检查,虽然是惊险坠崖了,但所幸捡回了一条小命,浑身没有伤筋伤骨,只是各种软组织挫伤,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很快,荣箐又闭上了眼睛,整个人是十分虚弱的样子,旁人不再关注她的动向,过了一会儿,又纷纷说起了什么。
“又开始了呀……呜呜……我们这都是什么命啊……”
“倒不如直接一了百了,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下!”
她们的声音极小,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痛苦,被隔壁的响动一压再压,几乎要散进空气里了。
这些话,听得荣箐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出于职业的敏感度,她大概猜测到了,应该是什么黑恶势力将这些女人拐带或者强绑带来这里的,连她自己也可能是在崖底碰巧被发现的,也就一并带了回来。
荣箐慢慢地冷静了下来,身为调查记者,她常年在外活动追踪,道上行走的规矩有很多弯弯绕绕,如今,这些经历给了她一丝信心。
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里,还有这是哪方势力的范围,待如何联系上外界,自救其救,方是上策。
最重要的是,观山发现她失踪了,一定会派人来找她,思及至此,她忽地像是想起了什么,赶忙抬起手腕,才发现腕上空空如也,那串佛珠不见了……
不知道丢在哪里了,也可能下坠过程中,刮掉了,也可能是其他什么地方遗失了……
哎,荣箐长呼了一口浊气,心中有万种酸涩,说不难过都是假的,甚至,有些徘徊在了崩溃的边缘,那是对方留给自己的护身符,如今却不见了……
她垂着头,十分丧气的样子,简直是要欲哭无泪了……
但有什么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在这样的处境里,什么招数都没有用……
事已至此,她只能先劝自己忍一忍悲伤的情绪,就像从前那么多次一样,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压进心底最深处,逼迫自己冷静,再冷静一点,逼迫自己细致观察,保证自己的安危无恙。
*
同一时间,四方天悄悄坠落了一颗星辰,在云里一闪而过后,再也不见了踪影。
四周同样陷入了沉寂里,风从山谷翻了上来,带着一股雨后的潮气和泥土的腥冷,一阵一阵地拍在每个人的脸上。
此刻,那道矗立在崖底的高大身影,衣袖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已在冷风里站了许久。
他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有周身一种沉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寒意,在黑夜里无声无息地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