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12. 天罚(五)
    看着面前那具已经死透了的身体,余衍之的嘴角缓缓溢出一丝嗤笑:“呵……”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血泊中的霍祈楼,表情里带着几分病态的餍足:“你错了,在强大力量的面前,没有人可以战胜神明……”

    余衍之眼底泄出一丝蔑视,面前的身躯已经彻底没了气息,生死一瞬,如是迅速,只待自己抽离神元,便没有任何用处了。

    或者说,是观山氏愚不可及,自认为比肩神明,却空有虚名,结果什么也不是。

    “你的修行太浅,怎配与我同立于此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傲慢感,近乎于在欺笑着观山氏族的天真,那是一种嘲笑属于人的妄想。

    有时候,人的妄想,是无知、狂妄、天真、自大……

    “今时不同往日,一切都不不同了……”他想了想,略带着一丝感慨道:“或许,明时几代观山尚能敌我一刻……”说到此,他又摇了摇头,很快否定了心中荒唐的想法。

    他与观山氏修行的道不同,道心也无法相提并论,只是平行而已,从未交锋。

    不过,世间修道者,都知道观山氏族承洪武帝金口,明时大噪,百年来成为一方不可忽视的力量,绵延昌盛,历久不衰。

    后人行走世间,直到如今仍未断代,也算稀奇了……

    可惜,那些真正厉害的老东西早就死绝了,他们的神元也随之覆灭,那才是“大补”的力量……而眼前这个根基尚浅的后生,不过是空有“虚名”而已,人人妄称观山,简直是对神明的亵渎和笑话……

    念及此,余衍之眼中幽光大盛,贪恋着那一点神元,还不知是耗费了几代的力量筑成……

    当那只枯瘦如爪的手再次抬起,离霍祈楼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不过三寸时……

    一股金光忽然自他的心口处冲了出来,金光如有实质一般,直接将余衍之的五指吞没,青烟嗤嗤直冒着……

    “啊——”

    霎时,一声惨叫划破地宫的死寂,余衍之踉跄着后退,整只右掌竟然消失了,他惊怒交加地抬起头……

    只见,那双原本已经合上的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睁开了,沉静内敛的一双眼,在漆黑里亮的惊心……

    晃了一瞬,霍祈楼下意识抬手,僵硬而缓慢,一种不切真实感,犹如是一场不归梦,游荡了许久,才找回拥有这具身体的主动权,那是一种阔别了几百年、千年,才生出一丝活着的滋味……

    沉默溜走于时间里,记忆逐渐醒目……

    他转了转视线,看向那团在颤抖的黑气,眼里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极静极冷的决然。

    “你……”余衍之声音下意识变了调,万分不可置信的样子:“你……你怎么活了……”

    男人没有回答,依旧是沉默着,他慢慢站了起来,身上的血还没干透,顺着他的衣摆一滴一滴往下落,但奇迹的是,伤口正在慢慢愈合,以一种新生的力量重塑全身。

    “我从未,死过。”他缓缓看了一眼对方,目光深不见底,仿佛里面藏着的是千百年的风霜辉月与杀伐决断。

    “在强大力量的面前,你永远无法战胜神明……”

    他淡淡开口,每句话,每个字,隔着时间的顺序,似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里传来的沉浑钟声。

    只是淡淡瞥了余衍之一眼,眼里无惧无恐,无悲无喜,似看一粒浮尘般,转瞬即逝,虚幻而微末,转眼成空。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一响……对他来说,那种感觉就像是——世间万物在观山的眼里,不过虚渺而已。

    余衍之蓦地一滞,心中疑问百转,下意识否定道:“不对,你不是他……”

    “你,是谁?”笑话,真当他是个白痴吗,怎会看不出不一样了。

    若不是这个男人被自己亲手了结,人倒在地上的触感还停留在指尖,余衍之简直不敢相信,现在活在自己面前的是同一个人……

    仿佛自己刚刚杀死的不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副躯壳里拥有两种不同的灵魂,他杀死的是其中一个灵魂,而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是第二个灵魂……

    这样想想,他的脑子有些凌乱,思绪也不受控制的纷飞着……

    偏偏又是这样的奇怪,诡异,分秒间,一副躯体里更换了灵魂,不止是换了灵魂,或是更磅礴、更不可名状的物什,从这具身体里缓缓苏醒了……

    以一种如同神祇般,睥睨一切,俯瞰众生的姿态,这样的语气,面对着自己……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威压,从血脉里、从神魂里归来!

    “你,你到底是谁?”余衍之的声音有些沙哑,每个字似乎都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无法想象,无法形容,世间怎会存在这样的怪物……

    什么样的□□能够死而复生,什么样的能量能在被重重贯穿身体后,迅速恢复伤口……

    他忽然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不可战胜的未知,更为令其胆寒……

    面对着对方的质问,霍祈楼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对方,仿若无物,冷寂、辽远,没有一丝温度。

    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凌驾于凡尘之上的笃定:“非人,非魂,非鬼,非灵……”

    “世人仰以为神,敬以威名……”口吻庄严,漠然,又透着一丝极淡的怜悯。

    “观山如是,见山非山……”

    声音落地时,他的步伐走得极慢,青砖在他的脚下嗡鸣,锁链似被什么力量拨动,剥落的朱红符文,也在地上不断闪烁着……

    这一刻,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微微震颤了一下,脚步声慢慢走了过来,走在这明暗交错的地宫里,身影一半没入阴影,一半浮在微弱的光里,他似神的悲悯,也像魔的煞气……

    “我说过了,想要她命的人,都先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霍祈楼的声音平静,不染一丝情绪,仿佛是来自九天之上的宣判,砸在余衍之的天灵盖上,震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发麻。

    “你的刀杀不死我,只能被我所杀……”</

    p>话音落地,他再次抬起了手,没有多余的动作,结印起势只在一瞬,拇指压住中指,食指微屈,指尖凌空虚点,掌势翻转间,一道纯粹而磅礴的力量自他体内轰然而出,凌空一罩,便如天罗地网般将余衍之整个笼了进去。

    刹那间,金光挥洒而泄,将整座昏暗的地宫照得亮如白昼,每一道光芒里都带着密密麻麻的符箓,将那道黑影牢牢困在正中央,烈火焚烧,烧尽百髓。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十分尖啸。余衍之的叫声里混着痛苦,不甘,恐惧……

    此刻,在场唯一一个旁观者,目光极淡看着这一幕,眼里没有轻蔑,没有厌恶,只是一种全然的不为所动,似乎他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眉骨底下,压在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后面。

    黑影在金光里剧烈扭曲、挣扎、冲撞、嘶吼,连求饶都发不出来,始终都逃不出分毫。

    善恶有报,因果不空,上天的诛罚终究会到来,讨伐不臣之心,作恶自毙,注定要经受万箭穿身的痛苦,经受业火焚烧……

    黑雾一层一层剥落,露出里面那张已经干枯如树皮的人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恐惧、害怕……

    “不——不!”余衍之最后的声音尖利而短促……

    无数把无形的刀似乎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声音渐渐地变得极为扭曲:“你不是神,你是魔!”

    刚刚出口便戛然而止……随之而来,对方那具干枯的形骸在光芒中轰然碎裂,化作无数飞灰,轻飘飘地向着四周落去。

    同时,那些缠绕在锁链上的朱红符文再次亮起,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一般,闪烁了两下,便很快熄灭了,墙上的命灯也一盏盏迅速灭掉。

    其中,那盏属于张春苗的命灯,在熄灭之前,轻轻晃了一下,仿若是她离开这个世界前最后一声叹息,又像是搁下了一生的心事。

    这时候,霍祈楼慢慢收回手,眉目静致,容色平和,口中慢慢诵念,低沉的音节自唇齿间溢出,温而缓,静而沉,他在送别着每一盏熄灭的命灯,超度那些被禁锢于此的残魂……

    一团团极淡极淡的、几乎透明的光,在霍祈楼的面前停了一瞬,那是无数个被囚于此的灵魂,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是等到了自由,

    在他低沉的诵念声里,那些光缓缓向上升起,越来越淡,越来越轻,最后与满室的寂静融为一体,无声无息,归于天地。

    做完这些,霍祈楼仍旧闭着眼,脸上呈现着一种亘古的、沉静的慈悲。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感受着周身的光华慢慢收回体内,他才握了握拳,再次感受掌心的力量重新聚拢,沉稳的随着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体内的某种力量慢慢平息了。

    风从地底升起,拂动着男人的衣角,他睁开眼,没有回头,朝着来路迈开了步子,脚步声沉稳而清晰,被黑暗一点一点吞没。

    身后,那座沉睡了百年的地宫,像被抽去了最后一缕气息,彻底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