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两秒,三秒……短暂的死寂之后,黑暗深处响起一个极低极哑的声音。
“原,来,是,个,练家子……”声音极哑,似乎许久不曾发出字音,每个字都拖得极长,断得极怪,仿若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话。
“三番五次,坏我好事,原来是个会收魂的道士……”顿了顿,声音继续说道,似比方才多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意外。
“嘻嘻嘻……”黑暗里,又传来一声尖利的笑:“又有新的魄来了……”
似是笑着调侃闯入者的玩乐,亦或者是表明着死到临头的意思。
霍祈楼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朝后极轻地摆了摆手。
影子们立即会意,彼此对视一眼,他们清楚,这里太过于诡异,已经不是他们的力量可以抗衡的,而霍祈楼要留下应对,尚有一战之力,可他们留在这里,只会是一种拖累。
影子们慢慢往来时的入口退去,他们的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这满殿沉睡了太久的恶灵。
手电的光线一点点撤去,霍祈楼周身的轮廓渐渐被黑暗吞掉大半,他依旧沉默的立在那里,形单影只,宛如一柄遗留在深渊里的孤剑。
他的目光越过那口石棺,落在地宫最深处,墙壁上刻着一面极大的符图,符图下方,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又一排的牌位,密密麻麻,犹如无数双眼睛,正在无声无息地注视着每个访客,那代表着生人的命灯,每一盏都是被囚在这里的残魂,其中一盏上的刻字潦草,仅能看清个春字,将灭未灭的,似风里最后一口气……
霍祈楼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默默补充着一个完整的名字——张春苗。
“原来,你也是个修行人。”霍祈楼眼角眯了一下,唇线讥诮。
“既为道士,不去修身养性,习科仪法事,反倒躲在这里为祸一方,作恶多端。”
他的语气里不再掩饰鄙夷,甚至是一种轻蔑:“空有道行,却无道心。”
“天不容你,属难正道!”
说话的同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戾气,面色的沉静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里面满载着杀意。
地宫里的气仿佛凝了一瞬,金光闪耀而出,带着金色的雷霆之怒,裹挟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直奔着石棺而去。
“呜……”
接着,黑暗中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到近乎刺穿耳膜的厉啸……整座地宫都在那啸声里震颤起来,颤抖的力量不断地隔开金光的攻击,仿佛隔绝其外,无法触及。
“呵,你一个修炼不足的道士,才是自寻死路……”嘶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嘲讽,似乎看穿了凡胎□□的愚蠢和不自量力:“我余衍之要的东西,从来没有人能拒绝……”
“当年,她父亲不识抬举,宁可把她许给旁人,也不肯应我,我便在月圆时杀了她全家。”说的每一个字都拖着重重的尾音,里面带着极浓极烈的怨毒。
前世,任何人与他作对,都会下场凄惨,不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他修的道,哪怕叛出师门,弑师杀父,逼死挚爱……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胆敢跟我争……”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一般的恨意。
今生,若不是这碍眼的小子三番五次横加阻拦,屡屡坏他计划,那具纯阴之体早该被自己吸取殆尽。
余衍之等了这么多年,煎熬在这不见天日千尺地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重开生死之门,上天有路,光明正大地走出这活死人的牢笼,一朝得道升天。
“我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等来她的转世,眼看就要功成……”余衍之的声音又尖又厉,那声音里裹着滔天的怨毒与不甘:“你区区一个凡胎□□,二十年前坏我好事,现如今,又敢送上门来……”
“我要让你彻底魂飞魄散,永不超生……”随着不男不女的声尾音落地,四壁似乎都跟着那断断续续的音节微微震颤,锁链轻响,瞬间无数道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似洪流一般朝霍祈楼奔袭而来。
霍祈楼没有一点躲开的迹象,反而往前迈了一步,手中玉杵金光闪闪,凝神静气,手指缓缓捻起,结印起势只在一瞬,金光便自他周身轰然亮起,宛如照亮黑夜里的一轮太阳。
一圈圈符文从他周身飞旋而出,密如星辰,将那些扑来的黑气不断逼退。
“嗡——”
金光阵列,震得整座地宫都在颤抖,锁链哗哗乱响,朱红残符簌簌而落……
两道光影,一明一暗,在虚空中互相撕扯,发出无数细密的“嗤嗤”声……一股极强极阴的气浪铺天盖地压向金光徊绕里的男人。
阴风里,男人衣袍猎猎,面白如纸,却始终纹丝不动,宛如一尊在狂风暴雨里依旧端坐不动的神像,周身金光不散,硬生生将那几百年的阴气挡在三步之外。
“破——”一声低喝,似凌空劈下,一击快如惊雷,与席卷而来的阴气正正撞在一处。
“轰”的一声巨响,锁链疯狂摇晃,碎石灰尘簌簌而落,正殿入口的影子们也被气浪掀得连连后退,连手电光都晃得失了方向。
“观山术……”余衍之的声音忽然变了调,愤怒的余火未消,却已掺杂进了一丝极浓极浓的狂喜,仿佛是嗅到了什么万金良药一般:“你竟是观山氏的观山太保!”
“好啊,好极了……”他在虚空里大笑了起来,似乎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快意:“你的神元是我的了……”
“轰——”
霎时,金光缠绕黑雾,发出如洪钟崩碎般的巨响,一层层裹着黑雾的影子席卷而来,震得石壁轰然坍塌,碎块四溅,掀翻了一切。
霍祈楼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掌心贯入,势不可挡地冲进他的五脏六腑,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沿着手腕往下淌着…
“呃……”他尚来不及压制,喉头甜腥,一口血已经涌了上来:“噗——”
整个人受不住的晃了几下,右手死死地撑着地面,勉强抬起了头,此刻,他的脸色是灰败的颜色,一种几近透明的、没有生气的颓势。
空气里似浮起一道人影,乍一看,那人极瘦,像一副披着灰
袍的骨架,面容枯槁,褶皱层叠,经年的阴气浸透了骨头,连骨相都变了形,人不似人,鬼不似鬼,魂将溃散,
在那副枯槁的面容上,竟是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悲凉的东西:“想不到啊,观山氏还出了个情种!”
余衍之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一种极大的讽意:“为了荣箐,这般拼死抵抗,你也算死的值得了……”
“我会让你的魂日日夜夜在我棺前,看着我与她修仙得道……”
说到最后,他已是狂笑纠缠在一处,笑得瘆人,形如疯魔一般。
“去死吧……”声音掀起了一波阴气,这一次余衍之的出手比方才更快,更狠,完全是不留一丝活路。
话音刚落,一道青黑色的光倏然暴起,快得惊人,直扑着霍祈楼面门,那速度根本不是人眼能够捕捉到的,他似未察觉,竟躲也未躲……
“咔哒……”一声极轻极脆的响,似是骨骼碎落,又或者是玉杵最后的残片从掌心滑落,砸在地上……
血泊里,霍祈楼重重倒在地上,体内所有翻涌的血气和疼痛,到了这一刻反而都静了下来,只剩下白茫茫的虚无,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一秒,他似乎听见了一种遗憾,极远,极近——“观山……”
那道声音很轻,很轻,宛如一滴水掉进了万丈深潭……
渐渐地,他意识到那滴水就是自己,身体正在下坠,跌入一片无光的海,坠向没有尽头的深处。
在绝对黑暗里,连死亡都像是被拉长了时间,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数张模糊的脸,一闪而过……是穿着道袍,带着斗笠的他,披着战甲,抱剑而立的他……每个自己都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观山……”
这一声他终于听清了,声音的来源是从自己身体传出来的,来自大脑里中枢的神元,那是始祖在唤他的名字……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不知岁月为几何。
“砰——砰砰……”
一声闷响,自霍祈楼死去的身体里迸发而来,那是一种心脉深处的颤动,在这一刻被重新拨动。
心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震得他全身的骨骼都跟着共振。
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自他神魂最深处汹涌而来,经脉贯通着全身,四肢百骸重新连接,记忆也如潮水般灌进他的脑海——高高的祭台上,一个面容清癯的男人,手指结印,对着一座熊熊燃烧的青铜巨炉,念诵着咒文,无数符箓在他身边飞旋,像一条金色的河……
“由天授、由地承、由万灵共认的道统之根……”
“非修而成,乃天所授,生杀予夺,尽在一念。”
“此脉代代相传,有德者承之,无缘者失之……”
一道道声音如洪钟大吕,字字敲进他的魂魄里,画面一转,他看见数代观山在这条路上倒了下去,神元一个个熄灭……
灯影未散,神元离体,原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没有消失,只是在不同时间里沉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