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其他小说 > 十二重 > 110. 天罚(三)
    正确来说,不仅仅是荣箐一个人不受控制,原地警戒的影子们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纷纷朝浓重的大雾里走去,他们目光呆滞,神色空洞,像一具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不……”她伸手想喊住他们不要走动,却感觉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掐住了,一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明知道不该去,明知道那是假的,理智知道一切,但身体却不受控制,一点点挪动着步伐,仿佛是根本抗拒不了,有什么东西在牵着她的魂魄,一点一点地往雾里拽。

    荣箐急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手指攥紧了佛珠,佛珠在腕上微微发烫……

    渐渐的,她像是感觉不到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雾里,那里有道模糊的人影,穿着一件旧衣服,身形纤瘦,梳着麻花辫,像极了她记忆中最后一面见到的春苗姐……

    影子站在雾里,朝她招手,动作温柔而熟悉,她朝那道人影走了过去,一步一步,走进浓浓的大雾里……

    就在荣箐转身没入雾中的那一刻,相距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密林深处,一行人正悄无声息地朝这里合围过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中式黑色长袍,袖口绣着观山特质的暗纹,他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照着前行的路。

    此刻,刘玄晦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张脸苍老而干瘦,眼窝深深陷下去,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出奇,行动之间更是迅捷利落,袍角翻飞,步步生风,根本看不出是一位迟暮之人。

    身后跟着的人全都蒙着脸,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们贴着树影行走,无声无息,宛如从地底爬出来的鬼魅。

    “大长老,我们已经到了。”刘鸿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队伍应声而停,刘鸿快步绕到最前头,在刘玄晦面前站定,俯下身子,恭敬开口:“这里就是牛角岭的地界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一路奔波,他们从四神山而来,没有惊动任何一方,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大长老刘玄晦的带领下,将将到达这里,本意是为了迎回前任观山而来,可到了这里,却不见任何人影,仿佛是全都凭空蒸发了一般,太不寻常了。

    “你确定,消息没有错?”刘玄晦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扫过四周,里面掠过一丝极浅极淡的忧虑。

    “是的,他们从湖州出发,直达贵州境内的牛角岭。”

    刘鸿回着话,抬头之际,目光与人群中的衡生无声地撞了一下。

    前者面上仍是恭敬,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谨慎;后者却只是微微挑眉,眼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牛角岭……”刘玄晦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他仔细环顾四周,似在打量什么,四野静谧无声,而一团团浓雾似墙,不断向外扩散着,似乎将所有景象慢慢模糊成了影影倬倬。

    风一阵阵吹过来,带着又冷又腥的湿气,刘玄晦使劲嗅了嗅,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哑声道:“这满山的雾,属实有些奇怪。”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猛地转过头去,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密林深处某个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层厚得化不开的雾,但他仍盯着那里,似乎可以透过浓浓雾墙看到什么一般。

    “衡生。”刘玄晦说道。

    “你去探查一下。”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务必注意安全。”

    “是。”衡生应声而答,快步从队伍中走了出来。

    他先是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扫过脚边几处被泥土半掩的脚印,那些脚印的方向杂乱,有的深,有的浅,像是被人刻意抹过,他凝神看了几秒,随即身形一纵,犹如一只黑鹞子般,迅速没入了浓雾深处,只带起一阵极轻极轻的风声。

    刘玄晦握着那盏的白纸灯笼,目光沉沉地钉在衡生消失的方向,身后的众人都静默着,无人出声。

    山风忽大忽小,把他们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四面八方全是雾,慢慢地、无声无息地,似乎是要把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裹去。

    刘玄晦缓缓闭上了眼,似在听风,又似在嗅雾。

    良久,才低低说了一句:“这地方,不干净。”

    *

    同一时间,地下千尺。

    面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黑暗浓稠得近乎实质,耳边回荡着无边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腐朽味,似乎是烂泥和腐肉混在一起,被地底的阴气一激,黏腻得几乎令人作呕。

    几分钟前,他们撬开了墓门机关,霍祈楼吩咐两个影子把持着出口的位置,而后两人沿途做好标记,走了一段时间,不见异常,但影子们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生怕惊动墓里存在的东西。

    一路沿甬道往里走,脚下是湿滑的青砖,踩上去黏腻发响,甬道两壁压得极低,修建时并不规整,或者说急于完工,也没有代表印记的纹样绘制,看不出什么具体朝代年份。

    也不知走了多久,时间在墓里没有停留,手电光打上去,只照亮一小段灰扑扑的甬道,再往前便被黑暗一口吞掉。

    忽然,霍祈楼手中的玉杵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那颤动细微的指正了方位,也指明了危险的存在。

    见状,他顺势停下了脚步,继而,抬起一只手,朝后做了个屏息的手势,身后的影子们立时顿住,纷纷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倏忽,在他们停下的一瞬,黑暗里似乎也有什么跟着停了下来,轻得像是自己的错觉,却又让人的后颈无端发凉。

    仔细听着,能够听到一声长,一声短,似呼吸一般,又似一阵轻风拂过,霍祈楼侧目而立,表情未明,只是盯着面前的漆黑,似有所觉。

    忽然,那细微的风停了——取而代之,是一阵听着像是指甲划过石壁般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戒备,有东西来了!”黑暗里,不知是哪个位置的影子预先发

    出的警示。

    话音将将落地,一股阴风从正前方直扑而来,似裹着一股陈年的腐气和湿泥的味道,阴风阵阵,风里卷着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影子,五指如爪,直取霍祈楼的咽喉。

    “小心!”

    只听“铮”的一声……

    霍祈楼手上的玉杵向上猛地一抬,金光霎时迸开,细密的金色符咒从杵身激射而出,犹如一圈涟漪荡开,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那一爪被这力量生生震偏了半寸,擦着霍祈楼的颈侧掠了过去,接着,他身形一跃,贴着石壁迅速滑开,一个借势侧身,动作快得似一阵风,脚下未稳,起势只在分秒,口中极快地念出口诀,同时反手一掌劈出,掌风破空,不偏不倚地击中黑影,将对方直接逼退了丈许。

    四下骤静,再无声音,似乎有什么东西跑掉了,影子们一边惊诧着霍祈楼的非人速度,一边继续戒备着周围。

    寂静里,只有一声“咔哒”落地,一束强光从影子手中亮起,隔空打了出去,将面前那一小片黑暗撕开,终于照出了几分地宫的原貌。

    这座墓的墓顶极高,光柱打上去,半晌才触到顶,粗略看去,这里似乎是地宫正殿,但令人疑惑的是此处既无陪葬的铜器,也无堆砌的明器,更不见半点墓主该有的尊贵陈列,空旷得有些一反常态。

    两个影子不由得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了同样的意思,完全不符合常规墓葬规制。

    “啥也没有啊,这也看不出来什么。”一个影子低声说了一句。

    霍祈楼的脸仍浸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影子们不敢由着性子讨论什么,只能继续分辨。按以往下墓的规矩,他们该先断朝代、找主殿、辨规格,然而,这里连块石碑都没有,想了解墓主生平都无从下手。

    手电光缓缓移动,不多时,他们才看清正殿深处的布置,无数条漆黑的锁链从穹顶垂下来,纵横交错,像一张倒悬着的、巨大无比的蛛网,铁链上刻满了朱红符文,经久年月,锁链上的符文多已剥落,只剩一些残红腐败的痕迹。

    “这,这看着不像是贵族规格。”另一个影子将高光电筒照向别处,压低声音道,“也没有其他墓眼,应该没被盗过。”

    最后,两道高光都聚到了大殿正中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口极窄极长的石棺,棺身深灰近黑,表面光素无纹,棺盖半开着露出黑乎乎的一道缝隙,光从外面照进去,里面似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风忽然又起了,不知从哪里吹来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诡异的一幕,影子们都不约而同地噤声了。

    霍祈楼站黑暗里一动未动,只平视着那口石棺,面上波澜不惊,指尖微微收紧,手握着闪烁着金光的玉杵。

    “他来了……”男人淡淡的口吻里,透着一种笃定,影子们听得心弦一颤,皆是如临大敌一般。

    霍祈楼面上依旧淡然如水,但全身的肌肉却在极轻极慢地绷紧,犹如一柄被缓缓拉开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