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西川月 > 41. 瀚海成冰
    原本热闹盛大的辞旧市集,现下只剩残破的一角迷宫。而身处衡天府各方,由于立场不同,各自陷入苦战。

    “如今我师父和师妹安危不明,为何不允我们近前。”

    曳樱带着机要部众人,一再恳求不成,已升为群愤。府正不仅未应准机要部继续进攻,还指令纵横部沿途持械布防。曳樱顾不得尊长礼序,嘴上继续抗争,心中则暗有打算。

    “这是衡天府和傅弦乐的约定。”府正仍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她不能活着被玄武族带走。”

    他面色如常,可话语间难掩不忍,这份悲悯既真切又残酷。个中原由牵涉过多,他亦无法当众解释,这同样是衡天府和天庭的约定。

    玄武的天赋仍然是个谜,尚不能寻找制衡之道。僵持之下,曳樱私下传讯,继续对远攻武器做了上膛校准,随时应对。

    依府正所言,只要师父不被带走,就能活下来。

    鸣涧还未回讯,不知境况如何。没有消息虽然令人忧心,但何尝不是转机。小师妹向来扛得住事,曳樱紧盯玄武的动静,没有半点放松。

    与此同时,鸣涧提着扫帚展开结界,正向玄武缓步行去。蛇身紧盯这扇移动的结界,却未做出反应,似乎是神识未开少了一窍。

    此时尚无人知晓,玄武巨身少了的那一窍,仍在齐牧风的神识中占据着。

    玄妙正带着傅弦乐准备离开。

    他侵占齐牧风的神识,只是因其和傅弦乐距离最近,实在不是上优之选,这个麒麟比意想之中更为坚韧,稍不注意就要脱出。

    冒着被齐牧风夺回神识的风险,他分出部分感知,沿着指尖流向了傅弦乐的肢体。

    纵使傅弦乐有破界之能,在【无界玄武】面前亦无力抗衡。

    本就控制得艰难,得速战速决才好。把住傅弦乐的咽喉要害,玄妙轻易就挟着她往外行去,刚挪出去没多远,忽觉有人快速靠近了。

    玄武原身的五丈之距,本还在原身影响感知的范围,何人有这般神通,能在此间行动自如。

    玄妙霎时警戒起来,玄武原身亦受到神识感应,转向这处,连带着地面都震颤。

    来人乍看闲行,步履沉实,身形满蓄蹑云逐电之势。

    玄妙匆忙在齐牧风的神识中搜寻一番,

    神识浩瀚如海,这齐牧风的脑子里除了傅弦乐以外的内容又少的可怜,虽然一时间无法摸清来者底细,但此时激战显然对他不利。

    玄妙匆忙寻找一番,好不容易对上了这张面孔。

    嚯,还是个高贵的凤凰。

    “来的正好,晏沉。”玄妙定了定神,一开口即是齐牧风日常揶揄的腔调。

    晏沉面不改色,似是仍在观望当前事态,未发一言。

    显然,以傅弦乐和齐牧风的关系,这般掐着命门是令人生疑的。掐在傅弦乐脖颈处的指尖,已不着痕迹加大了力道,他忽地压低了声量,转而又严肃起来:“弦乐被控制了。”

    晏沉闻言,这才分了一眼瞧向了傅弦乐,她已是面色苍白,不得动弹。

    因为晏沉的干扰,

    玄妙不得不又收回部分感知,控制玄武原身转向自己这处而来。

    鸣涧得以靠近玄武左前腿,瞅准时机完全释放了扫帚中的结界,顺着鳞甲往上扒,刹那间罩住了。

    毫不犹豫,一记信号弹打上了玄武左前腿。

    与此同时,曳樱的神笺亦收到了鸣涧传讯。

    仅有两字,分解。

    曳樱一看即知,这必定指的是师父最新研制的分解弹药,分解灵质微粒间的连结。通过特制的目镜,可精准观测到灵质的集中连结点,一击即破。

    这是前所未有的攻击思路,威力惊骇。可在最初尝试对玄武发起攻击时,反复确认都无法观测到玄武的灵质。后续更换了多类弹药,也不见起效。

    也不知是这玄武体质有异,还是这试验阶段的分解武器效力不足。

    在这个关键时刻,鸣涧传讯必有用意。曳樱不疑有他,快速从目镜中看去,这玄武其余肉身部位仍是阴暗难辨,忽地左前腿的灵质构成浮现了出来,起初只能看见零星的光点,眨眼间,淡金色的灵质汇聚成脉络,流向掌踝处支撑点。虽不算十足的清晰,足以看到灵质构成的弱点。

    仅看这一眼,曳樱指示军械部的弟子装填分解弹,校准后将重型炮的筒口对准了目镜中所见核心。

    府正自然察觉到曳樱的小动作,随即出声制止,曳樱双手一背,表示清白,而家中最小的妹妹得了姐姐的眼色,这就冲上去扑向操纵杆。

    缝叶莺家的小雏鸟是肉乎乎的一团,整个挂了上去,随即就是一声尖锐破空的鸣哨声,这弹药体积不大,却甚是精准打在那玄武左前腿上。

    府正吹胡子瞪眼睛,一把将挂在操纵杆上的小娃娃拎下来:“谁家孩子还在这?怎么能乱摸呢!”

    他话音未落,一大家子缝叶莺涌了上来,一个劲给府正道歉,又故作教训虚假地打了几下,随后孩子十分配合地嚎啕大哭起来。

    忽闻玄武传来响动,府正顾不上这添乱的一大家子,连忙看向玄武所在那处。

    玄武巨身受击屈起,前肢再难以支撑厚重甲壳,轰然坍落砸到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众人欢呼起来,府正面色也稍稍松快,机要部弟子行动起来,备好的捕捉网再度就位。

    可大伙还没高兴多久,那玄武竟是颤颤巍巍,又试图要站起。

    想来这分解弹药毕竟是个半成品,威力犹为不足,要想破坏如此巨大的肉身哪有这么容易。

    曳樱奔到目镜前,这玄武正调动灵质朝向受击处,复原力如此顽强,让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迷宫外的衡天府众人多次尝试,反复挫败,难免有些心灰意冷。却不知他们这一击,给迷宫残角中的战局带来了转机。

    原身吃痛,连带着玄妙神识受到牵连。

    灵质构造的连结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同时打断,这痛楚他从未经历过。可掌握破界之法的玄武族叛徒还被他掐着咽喉,感知凝滞,如何能跨过这么远的距离打击玄武原身。

    玄妙思索间分了神,晏沉往前迈了一步,忽地并指弹向了“齐牧风”的前额。

    玄妙忍不住嗤了一声。

    还以为来人如何高深莫测,使出的却是这种低级的脑瓜崩招数。

    然而,不过短短一息,额头受到崩击的疼痛并未如期到来。

    齐牧风的神识在玄妙看来是没有边界的,他很容易就入侵其内,借由齐牧风本体的五感。自身的神识包裹在浩瀚神识当中,一片混沌。

    而向前额击弹来的指尖,带出微不可察的光芒,划开并照亮了他眼前无边的黑暗。

    这一弹指,竟是直向神识击来。玄妙陡然惊觉,警铃大作。

    这恐怕是晏沉的天赋。

    既然相距如此近,玄妙干脆敞开了戒备,试图在此神识相交之际,反向渗入晏沉的神识中。

    玄妙向来对自己的天赋有信心。他自天地灵气化生,与万物皆无边界,神族神识感知与他而言,如入无人之境。刚才玄武原身的一击虽然意外,但伤不到他的根本,如此小伤,自身没有边界的灵质也能很快自行调动,加快复原。

    强硬接下并顺势化解,发起反攻,自然能扭转这一劣势。

    随着肢体相触,神识交汇而成的打击正如惊涛吞吐,拍面而来。玄妙反而舒展了神识,让自己卷入那江流里,流向对方神识的源头,反噬吞食。

    他来到了交汇处的尽头。

    可在他面前不是预料之中的属于凤凰血脉的神识,而是不可逾越的阻隔。

    玄武执掌分划界限,短小

    至灵质连结,绵长至三界之国境线,玄武一族生来即知界限构成几何,可面前这阻隔不属于任一分类。

    震颤间,玄妙仍在勉力冷静分析。

    不对,这不该是界限。任何身外界限,在他的天赋【无界】面前都无法生效。

    玄妙屏息细察,此阻隔并非混沌虚无之气,威压磅礴无际,又怎会是奔涌江流。

    在他面前的,是无底望不到边的瀚海。

    江流入海,谁能寻得边界何在。

    神识相交的一瞬,血脉天赋的纹路自虚空中蜿蜒展现。

    他终于明白,为何晏沉能抵御他的感知影响,行动自如。

    怎么这样背运。

    随后,他在半空中看到了齐牧风一把接住了傅弦乐的躯体,又不得不空出一手捂住自己的脑门,嘴里开合听不真切,似是在责怪晏沉为什么对他痛击。

    玄妙的神识,已被赶出了齐牧风的身体。

    傅弦乐从感知凝滞的禁锢中醒转,十指自太虚之气中钩织经纬,转瞬织成的银丝晶莹,直冲玄武巨身而去。

    *

    半空忽地落下了伞盖大的重物,砸到地面就是一个坑。

    抬头一看,玄武残肢的灵质连结被破界之力打散,残肢离体即为死寂湮灭,此时已开始崩塌瓦解。

    掉落的鳞片似黑曜石般,一鳞五脊甚为锋利,密集得几乎遮天蔽日。

    迷宫此时已残破不堪,待鸣涧释放了扫帚中的结界,寻到一处完整墙体,就藏身其后。

    玄武巨身一直遮挡她的视线,她只得静待观望,在庞大身躯挣扎哀嚎,还没来得及喘息,大块的鳞片随即自半空纷纷落下。

    看来,以外置结界破局的法子有了成效。

    可现在的情形,造成了新的困境。

    从天而降的鳞甲相距较远时还觉不出多大,掉落近前实在可怖。很快,用作掩护的墙体已被砸得折断。

    墙体不算厚,木质龙骨从折断处直楞戳出,鸣涧干脆将这半面墙拖拽下来,在头顶形成一个折角,所幸勉强有了遮挡。

    只是这结构只有两角,实在不够牢固,不知能撑到何时。

    环顾四周,再无他物可做支撑。

    发愁之际,周围掉落的鳞甲引起她的注意。

    看上去……还不错?

    她一手支着并不牢固的掩体,一边伸长了手去够,就近拽上了一片鳞片。

    边缘薄得锋利,中心内凹厚重,这如何拖得动。

    不免有些懊恼。

    看着这片废墟,总想起自己的家。

    她不愿想起这些,便嘟囔着同自己说着话。

    这鳞片总有掉完的时候,撑过这一阵应该没问题。

    二师姐这板材光考虑轻便,抗压应变还有待改良。

    师父,不知道怎么样了。

    头顶的墙体又扛住了一回,嘎吱声听起来很是危险。

    大不了就冲出去,闪快点就是。眼一闭心一横,鸣涧探出半个身子。

    抬眸间,一大片鳞甲翻滚着卡进来,抵住了摇摇欲坠的墙体。鸣涧不可置信看着自己长了腿的巨大鳞片,一时惊愕不知如何是好。

    她愣在原地,分明没有动弹半分,为何视线骤然一暗,撞进了一个怀抱里。

    这处避难之地本就狭小,而他搂得也太紧了些,这下呼吸都成了困难。

    被迫提气屏息的不止她自己。

    他的这双手微微颤动,有些不安,不知该落于何处。一手犹豫着自脊骨攀上后心,另一手拢上她发辫覆着的脖颈。

    她躲不过这温热的气息,不过经历一次起伏就已平复下来。

    “自个儿在这念叨什么呢。”

    晏沉的声音本应是从耳后传来才对,却因离得太近,让后颅化作鼓面,闷着,振着,就这样荡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