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奇小说 > 都市小说 > 不见西川月 > 40. 虚而实之
    荒山玄武异动,灵界入侵,师父能独自压制玄武残躯,避免惊动天庭。从那时起鸣涧就有所猜测,师父的来历并不简单。

    但这是师父的私事,作为徒弟不应多疑多问,既是规矩,也是感同身受的尊重。

    如今连府正都持观望之态,置师父安危于不顾,这突然出现的玄武不仅与师父关系匪浅,所涉必为要害。

    天界与冥界僵持已久,隔界对立,任何一位神族都可以成为权衡利弊的牺牲品。

    无论是何缘由,不管天庭和衡天府要做什么,她一定不会丢下师父不管。

    而现在,有人拦住了她。

    鸣涧急忙回头看去。

    是晏沉。

    他低声问道:“你是怎么到这来的。”

    鸣涧倒也想反问回去。

    但转念忆起,上回在荒山遇着灵理,众人都被灵质场域的控制不得动弹,唯有晏沉行动自如,想来是有相通之处。

    只是此时,双方都顾不上细究个中缘由。玄武距离他们仅有四丈,又多次转向冲撞,他们所处的位置已是断壁残垣,中间再无墙体相隔。

    鸣涧匆忙抵住他的胳膊,哪里又能挣脱。

    他轻易困住她,却仅是以臂弯紧锢,手心虚握悬空,未予相触。

    他一贯如此,情急之下也没有乱了方寸。这让她稍稍安心一些。

    终究还是闹出动静,玄武不安地挪动起来。蛇头盯向这边,鳞甲摩擦的声音簌而尖锐,传来阴寒阵阵。

    为躲避玄武蛇身的视线,晏沉伏低身躯,将她整个都覆住,箍着的右臂仍未松。两人就此一同屈身蹲伏于墙下。

    鸣涧留意着玄武的反应,它虽能在五丈之内控制入侵者的动作,但似乎无法敏锐觉察入侵者所处位置,反应太慢了些,不知是何原因。

    鸣涧挣出,晏沉只得加了力道:“你准备拿什么和玄武打。”

    鸣涧止住动作,忙道:“你会帮我的对不对。”她向来不惯赖他人之力,可事关师父安危,独自逞能是下下策。

    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过于理所当然,忍不住心虚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晏沉为何出现在这里,就自私地要求他以身犯险。

    同样,她也不敢追究,他为什么在荒山捡了她的珠串,同印鉴穿在一处随身携带。

    一切都可以有合乎情理道义的说辞,可她没有听过他亲口解释。

    思绪纠结成一个找不着头的线团,她无法同任何人言说。因此耽误了一息,未听到晏沉应下。

    她费力地扭身,想回头看看他是何神情,求证他会应允。手中不由扯住他的衣袖借力,牵动之下即有一物从中滑落,仅是薄薄一片,无声落到地上。

    两人都不由低头看去。

    是他的神笺。

    神笺是为私物,出于礼节,鸣涧本应避开上头的内容。

    可她仅瞄到一眼,再挪不开目光。

    这条传讯甚是鲜红,意味着这是一条不容抗拒的指令,如同刀子划开皮肉,直直扎入眼中。

    【诛杀傅弦乐】

    她一腔孤勇,又不知对手的天赋底细,本无赢面。可恰好就在此处碰见晏沉,下意识就要赖上他。

    她从来都知道哭没有用,可无尽的暴雨从眼帘倾泻,如何能阻止。方才匆忙擦拭的泪痕留有余径,蜿蜒而下没入衣衫中。

    为什么会这样。

    九百年来,师父是她唯一的依靠。

    顾不上自己哭相是否不堪,此时只想远离他。

    刚才明明已尝试过,她无法挣脱腰间箍着的臂膀,此时不知哪来的力气,两手使劲推搡不成,又用力掐进去。

    这一下不得了,他想必是吃痛的,原本缚着的力道松了几分。她一鼓作气,趁机试图脱出。

    谁料他这卸力实为蓄谋,反手一拢,就将她两手的手腕并入掌心,牢牢攥住,她再动弹不得。

    “挠得还挺疼。”他闷声评价。

    晏沉只凭一手就制住她,空出另一手伸臂一拾,将神笺拿起。

    他却是连看都不看,直接翻腕一甩。

    经由他一施力,这薄薄一片打着转飞了出去。玄武感到有动静,朝向落点一脚踏下,苍龙所制空间碎片这就被碾成碎末。

    他这才低头向鸣涧保证:“我什么都没看见。”

    鸣涧刚从他突然的举动中反应过来,不知从何问起,腰间箍着的臂膀却已松开些许,让她有喘息的余地,得以从方才的慌乱中平复下来。

    见她不再挣扎,晏沉抬手从前襟拿出图纸,对照着玄武最初出现的方位,说起机要部弟子探查所得。他们多次尝试,虽被困之时有些凶险,但所获十分有益。有三处似乎控制更弱。

    鸣涧立即取出笔,沿着玄武行进的路线划出五尺之距,按照晏沉指出的方位,标上结界较弱的所在。

    单看这三处本就毫无规律可言,更不用说迷宫已被玄武糟蹋得面目全非。

    她列出可能与结界相关的要害,快速在图纸上批注。从五行生死门道,想到迷宫板材构造连结点,甚至连地基之下的管网都考虑到,一一排除,思索得飞快,却如何都解不出答案。

    图纸上终究只是涂改几个否定的标记,手中握着的笔暴露执笔者的慌乱,连带着笔尖将纸面都画花了。

    晏沉伸手过来,拈住笔的上端,止住它的颤动。

    “见你没回来,你二师姐急得很。”提起这毫不相干的琐事,晏沉还有心情说笑,“论起这迷宫,她自认不如你熟悉。”

    曳樱这主办总领各项事务,哪里忙得过来,连迷宫路线的设计都交给鸣涧。

    她低声道:“可我也想不出如何破解。”

    掩于墙体阴影之下,她疲于思索,无力支撑脖颈,略微偏过脸颊,他清楚地看到这片绒毛倒伏下来,是因为她刚才哭过。

    她孤注一掷甩开众人,想要救她的师父,又被他神笺中的诛杀令吓得慌了神。

    他们离得非常近。她头顶的编发有些散乱,几乎靠到他的前襟,而他的正双臂虚悬环着她。因刻意保持着间距,都已觉着僵直。

    这种境况,他若是不自觉地松懈前倾,再正常不过。

    他终究只是将纸面抻展一番,点上玄武行动的路径。

    “你刚才一直在找这‘三’处对于玄武结界的意义。”晏沉的视线未离开纸面,“可目前仅有玄武在西侧活动的记录。”

    这三处异样是基于玄武当前的活动范围,如果脱出“三个”呢?她的数术天赋带来诸多便利,却也在这时让她陷入僵局。

    “这三处都有存放应急用

    品的暗箱。”鸣涧拿出自己的记事本,惊觉翻页的响动大了些,摩挲着按下,再往前翻。

    当时不过是随手画的草图,不仅标出各摊位,也没将应急暗箱落下,一共设有五处。

    而其中一处,就在他们借由掩护的这面墙体当中。

    显然,这处墙体未塌并非巧合。是玄武有意避开的。

    她瞬时起身,寻向开启暗格机关的那处按去。一道门悄然脱出,原来这处的墙体板材是中空的。

    “应急用品里有防火工具、药物还有清洁用具……”她一一细数着,却不知到底是什么让玄武的结界减弱失控。

    等等。

    其实今日,谁都没有见到结界的实体。

    结界编织并非凭空而来,而是自太虚之气中取材,将空间切割分离。众所周知,玄武一族以界限化用天赋,即使未见到结界,也会下意识认为这结界应当存在。

    如果这只玄武根本没有施展结界呢。

    鸣涧仍存犹疑,不敢确信自己的判断。

    晏沉已当先一步,将一把扫帚抽出来。

    “我曾见巡天卫被一把扫帚吓得求饶。”晏沉语调闲下来,“听说这是你们机要部专用。”

    如果真是因为存在此处的扫帚,那它的弱点就摆在明面上。它身为玄武,本应善用结界,却受结界相克。

    若是按这个结论倒推,一切都能说通了。

    鸣涧回想起看到这玄武的第一眼,它分明是活物,即使藏起蛇身,可怎看不出活物和机关载具的不同。

    唯有一个解释。

    它自身没有界限,得以共通神识感知,才能融入周遭,招摇过市而不惧。

    只是谁能想到,这扫帚里能藏着预先编好的结界。

    谁又敢猜测,以界限天赋闻名的玄武,其实没有结界。

    刚才机要部尝试攻击和抓捕都未能有效,若是按照推测,往它身上施加结界,或许情况有所不同。

    晏沉正欲询问如何开启结界。鸣涧却攥上扫帚持柄,这就要接过。

    “还是我来吧。”鸣涧不假思索。

    她使了力气却拽不动,晏沉没有放开的意思。

    不远处,玄武仅是静驻原地,又像是伪装成载具的那副模样,可它力道甚巨,如何能放心让她去展开结界。

    鸣涧缓引气息,轻松道:“可得掩护我,别让我牺牲了。”

    上回长择演武,她上战场前也是这样对他说的。想起那时情景,晏沉唇角微动,终究松开手,只同那时一般应道:“知道了,去吧。”

    这扫帚是她做出来供机要部专用,自然最是熟悉。

    鸣涧手里提着扫帚,往外迈出一步。

    她指尖轻触,已开启结界的机关。这笼结界预先编好,按照经纬交织收拢,又有机括蚀刻相固,因而能收放自如。随着她指尖施力轻按,释出部分如同渔网微张,将她的周身包裹。

    扫帚释出结界侵扰玄武的感知,让鸣涧的行迹得以隐匿。甲壳之上,黑亮可怖的蛇头随着扫帚趋向移动,眼中似乎有些疑惑。

    忽而,五丈之距陡然激起感知振荡,玄武惊觉而动,完全顾不上自己这头,转向另一侧。

    原来,是晏沉自掩体之后掠出,直冲傅弦乐所在,转眼已至“齐牧风”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