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玄武残肢脱落的鳞甲密集落下,好在有这临时搭成的避难处,到底是扛住了。
鸣涧不觉屏息,几近力竭都不敢妄动。
待外头鳞片砸落的响动渐平,她猛然记起自己尚需呼吸,肩背一紧,深深吸入一口气,这才有所缓解,气血得以重新开始流动。
可她并未从僵局中逃脱。
方寸之地,二人相贴如此之近,气息早已交缠在一处。待她察觉时,那气息已充盈她的鼻窍。
“你怎么还在这。”鸣涧不知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憋出这一句。
只听见他轻笑:“借你这宝地躲躲。”又低声问她是否有伤着。
他衣上原该有熏衣之香,此时只剩一缕残韵,淡得几不可辨。却也叫她暗自宽下心来,他应无甚恶习,不染烟草焦浊,亦无药石呛烈。
忽地一颤,惊觉自己怎会生出这等莫名其妙的揣度。
想起庆功宴上曾见晏沉分散烟草,今日大约能印证,他并无此癖好,随身带着只同买甜点一般,顺道为之罢了。
她的思绪都不知绕到何处去,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在是藏于心中,不为人所知。
可这颤动如何瞒得住。
晏沉一手抚在她的肩胛,原本仅有指腹轻抵着衣衫,像是空拢了一只雀鸟,稍不注意就要惊飞。
觉出她这一颤动,他略加力道,掌心这就全然覆上来。
又有极细微的摩挲带动她的发辫,接着传到后颈肌肤。
像是在安抚她受惊动的心绪。
时间的流速是不均匀的,在师祖傅心的天赋上已得到验证。这狭小的避难处挤入两人,又哪有空余给时光以寻常的流动。
分明没有过去多久,地面的震动已经止住,只余风声尖锐,如同哨音,好似催促着他们是时候离开。
一阵细密窸窣的声响,随着晏沉起身,一片碎屑纷落在地,都是随着鳞甲砸落而飞溅四扬,被他的身躯挡在外头。
这时,鸣涧慢慢将视线从他肩头移开,落到外面。迷宫的墙体大半已塌成断坡,碎板在风里翻着边。
晏沉先迈出去,观望四周无碍,即回身伸手,鸣涧已撑着自己站起来,跟在后头钻了出去。
随着玄武巨身的消散,再不得影响五丈之内的感知。弟子们陆续赶来,分工收拾起战场,将玄武残肢的遗留物搬移存样,清扫场地以便排查有无异样。
余下众人围在一处,鸣涧急忙赶过去,大家都给她让出一道。
齐牧风一脚抵住地上一人的脖颈,纵横部弟子上前,将这个始作俑者死死制住。
傅弦乐静息间,结界经纬在她指尖散化开,已是力竭。傅弦乐伸出双臂,紧紧抱住泪奔而来的小徒弟。
刚才,差点以为再也见不着了。
当她艰难醒转过来,凝滞的感知重新开始流动,咽喉处残留的扼压感,仍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长久而冰凉地紧箍。
而托住她身体的那双手正在发颤。
齐牧风被侵占神识的时间有些久。他眼中仍残留着神识被犯的惊惧,这是本体不自觉的反应,但终究敌不过他怀抱爱人的庆幸和关切。
玄武试图奋力站起,地面震颤伴随着哀嚎声。
细细听来,当中还有叮铃咣啷的响动。
玄武分划四方界限,执掌结界之力,竟有人异想天开以结界缚住玄武。
只是看此情形,这玄武已被制住。
傅弦乐的感知仍在恢复,但不影响她即刻认出玄武左前肢的结界出自谁。
它编得实在粗糙,技法稚嫩,经纬线糙的像麻绳,还一碰就响,可不就是鸣涧的手笔。
鸣涧兴致勃勃展示自己学习成果,傅弦乐颇为嫌弃,让她先把结界搞明白再做成武器。鸣涧也不气馁,转头就以蚀刻之法装进扫帚,给整个机要部都配上了。
真没想到在这时候派上用场。
这粗糙的结界本不起眼,此时已然侵入玄武肌体,原本虚浮的灵质被这张结界之网贯穿相连。而破空而来的还有她做的半成品分解弹药。
无需再有顾虑,傅弦乐径直奔向玄武巨身。十指激荡而出的银丝比她的速度更快,如霜如电,飞流而向那被结界网住的左前肢。
她的上一轮攻势仅能穿透虚空,令她绝望无以复加。而这一回,银丝实实在在触及玄武的鳞甲肉身。原本无序空浮的灵质建构起来,她的【破界】天赋终于有了落点。
没有轰鸣和迸裂的动静,这条遍布鳞片的前肢外观如常,内里的灵质连结却已寸寸崩解。
玄妙原身收回神识的同时,感知也一并归位。剜骨切心的剧痛随之而至,痛极而哑然失声,只从喉咙里出半声呜咽。
他失去了自己的左臂。
随着玄武巨身幻化,人形终于回归。地上躺着的少年断去一臂,蜷在碎墙之间,血染红他厚实的衣衫,进气比出气都少了。
齐牧风这才认出,这是在松间照摊子前遇到的奇怪少年。
此刻还不到喘息的时候。由府正出面,衡天府将玄妙押向山门外。
巡天卫的铠甲金灿灿一片,却甚为冷冽。承枢阁指令要诛杀的对象不见踪影,唯有被卸去一只胳膊的异族少年被交出来。
“上头问起来,我自有答复。”玄妙瘫倒在地,不省人事,还被齐牧风踢了一脚。
承枢阁统管天庭军务,巡天卫为其隶属,再不甘心,也只得依职权听命于总务。
齐凤麟自然不会多加为难自己的叔叔,可又不肯轻易放弃,将矛头对准一旁的晏沉。
“晏统领想必也收到传讯。”齐凤麟眼中灼灼,“竟也有失手的时候。”
玄武族入侵者虽已落网,针对傅弦乐的诛杀令亦被齐牧风压了下去,但若晏沉行令未果,怎逃得过违抗军令的重罪。
齐牧风瞬时烦躁起来,齐凤麟这小子平时挺有眼色,非得这会挑事做什么。正待发作,晏沉先开了口。
“是吗。”晏沉抬手往向自个袖中寻去,应是要翻出神笺确认齐凤麟所言,“在哪呢。”
鸣涧却有些心虚地别过脸。
这如何能找得着,无辜的神笺可是被他自己扔出去的,打着旋儿被玄武一脚踩得五马分尸。
一旁有弟子悄声插了一句,打破僵局:“是在找这个吗。”边解释道是在玄武残躯附近发现的。
苍龙的空间碎片制成神笺,坚硬无匹,也只有玄武
的界限之力得以将其碾碎。随身携带的神笺都碎成这样,场面凶险可见一斑。
七拼八凑的碎片拢在一起,集聚了在场各怀心思的目光。
勉强能辨出它生前应是一枚神笺。
“这么喜欢,送你了。”
晏沉示意弟子直接将这些残片交给巡天卫,返身同齐牧风一道进了山门,边走边说着神笺报损一事,齐牧风还一本正经让他递个申请。
巡天卫自行押送玄妙离开,而副统领齐凤麟却是跟在自家叔叔后头,一同进了衡天府。
为避争端,府正已先安排傅弦乐回到住处,由府中医仙查验诊治,又将今日在场众人聚到一处,严厉交待不可猜测前因后果,更不能透露一字。
机要部众人还挤在傅弦乐的院子里不愿离开,被府正轰出去,只得一步三回头往外走。
好在师父安然无虞,且诸多烦扰都已暂时落定,大伙一身紧绷卸了劲,松懈下来就满是疲惫。鸣涧和曳樱落在最后面。
曳樱有些可惜道:“后头还有好多节目没办呢。”
鸣涧原本有些失神,经曳樱这一提醒,她们当即回归原本的日常。她打起精神,又翻起新鲜出炉的实战录数,正是师父新做的分解武器打在玄武身上的效果。
见她慢吞吞的,曳樱却已是等不及,忍不住用肘子碰了碰。
这戳击锤上肋巴扇,着实有些痛痒,鸣涧不知她为何打搅,两眼不离手中本册,反手攥住这只不安分的胳膊,眼皮都没抬。
曳樱将胳膊抽出来,直接上两手并用挤着鸣涧的两颊,将她下巴抬起看向前方。
机要部弟子们零散着经过,偶有相识者,致意招呼后便擦肩而过。
晏沉候在此处,自然不是当门房的。
鸣涧抿着唇,止住步子。
“等你回来再老实交待。”曳樱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丢下这几个字就径自前行,将鸣涧扔在了后边。
她可清楚看到,鸣涧不顾一切冲进玄武原身五尺之距,晏沉二话没说就跟了上去。
走到这条路的尽头,曳樱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鸣涧竟还留在原地,她忍不住挥舞着双手示意她动作快点。
鸣涧看二师姐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定了定心神,刚迈出一步,听见身后有呼喊声追上来。
“鸣涧。”齐凤麟竟是留在了最后,这会才跟上来,“我有话同你说。”
这话甚是耳熟。
上回在九曲回廊,齐凤麟也是这般拦住她的去路,只不过刚起了个头,就被齐牧风匆匆打断了。
鸣涧期冀间盼着救星,又发愁起来,此时齐牧风正守在师父跟前,如何能从斜刺里出来再度打断他。
已到日入时分,天色将暗。
鸣涧毫不客气,这就准备送客:“访客无事当出府了,齐副统领慢走。”
“那他呢。”齐凤麟看向不远处的晏沉。
鸣涧随口应付道:“晏统领兼任教职,他自能随意出入。”
齐凤麟身形未动,却用一句话拦住了她。
“你口口声声喊他晏统领。”齐凤麟似是自嘲般轻笑一声,“你可知,凤凰族谱中根本没有晏沉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