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简身量高挑,步子迈得极大,转眼便已到了两人跟前。
白清朗直起身,毫不避讳地迎上兄长的目光,笑意不改。
孟知华后知后觉地转过身,见是白清简,惊讶道:“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你过去水榭看席面呢,这会儿晚膳应是快好了。”
白清简的目光一瞬也没有在白清朗身上停留。
他在孟知华面前站定。
视线落在她鬓边那支将萎未萎的花苞上,随即抬手,极其自然地,替她将被风拂乱的碎发拢到耳后。
孟知华耳尖被他微凉的指尖一碰,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颈侧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啪嗒。
那支原本就插得松垮的花苞,从发间滑脱,坠落在地,沾了尘土。
“啊。”
孟知华低呼一声,正想俯身去捡,却被白清简拦下。
他垂眸,视线毫无波澜地扫过那支沾泥的残花,唇角的笑很淡:“不要了,一支野花而已。今日采的还有许多,不缺这一支。”
白清朗脸上神色一僵。
白清简这才偏过头,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自己的弟弟。
“清朗摘了半日花,也累了吧。”
他语气温润,带着兄长的关切,“我同你嫂嫂先去水榭,你衣摆上沾了泥,早些更完衣,再过来用膳吧。”
白清朗盯了他片刻,眼底晦暗不明。
忽然,他舔了舔犬齿,低头嗤笑一声,随意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叔。”
孟知华望着那道背影,轻声唤住他,“有心了。”
她说的是花。
白清朗的脚步顿了顿。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像他们年少时斗气又言和那样,懒懒地抬起两根手指,在身后晃了晃,算是打过招呼,又继续往前走。
白清简看着他们这需言语的暗号,眼底沉了沉。
他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住了孟知华的视线,垂首温声道:“走吧,我们先过去。”
孟知华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怪异。
方才花落地那一瞬,她分明看见白清朗整个人都僵硬了,但他并不像会在意这些小事。
以及……她看了一眼身侧的白清简。
此刻,他正配合着她的步子,深邃的线条在暮色中更显柔和,与平日并无二致。
可她就是觉得,似乎哪里不一样了。
那温和的表象之下,好像压抑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的东西。
孟知华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白清简是什么人?
从小到大,她就没见过比他更沉得住气的人。
这一眼的功夫,她瞥见白清简肩头蹭了片碎草叶,衣领也被压出一道浅褶,大约是方才在小船上不留神蹭到的。
她停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替他摘了草叶,又顺着衣领的纹理拍了两下,将那道褶皱抚平。
在白清简微滞的注视中,她朝他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草屑:“方才你身上沾了草,我拍掉了。”
白清简看了她两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沉哑:“你从前,也会对清朗这样吗?”
孟知华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应是在问,她以前会不会也这样替白清朗整理衣冠。
虽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但她还是认真回想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
小时候与白清朗见面,不是斗嘴便是打架。他衣领歪了,她只会笑得更大声,哪里肯伸手去管。
白清简闻言,极轻地弯了弯唇角。
他目光放得很远,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要是我先认识的你,就好了。”
听他这话,孟知华一怔,脚步顿住,转头看他:“怎的突然这样说?”
他也望向她。
暮色四合,那双黑眸深得像起了雾的湖面,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蓦地笑了。
“没什么。”
他语气随性下来,温声道,“只是想着,若我们早些认识,你和李家那门亲事,说不定也能早些了了,不至于拖到那时候。”
孟知华闻言,反倒笑了。
她听得出来,他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但既然他不想说透,她也不会追问。
“那可不一定。”
她望着湖面最后一点熔金似的落日,灿烂笑道,“若你自小就在京城,说不定我会与你们兄弟二人都不对付呢。”
白清简的目光始终凝着她,闻言弯了弯嘴角。
那也挺好的。
那样,他也能像清朗那样了解她了吧。
…
浮香会设在临湖的水榭。
苏夫人甫一进来,便拉着苏晚宁不住口地夸孟知华品味好,布置得极风雅。
水榭四面来风,荷香满袖,连后厨的菜色都透着清香。
荷叶粉蒸肉、酥炸荷花、藕带炒鸡丝,另有一锅温着的莲子银耳羹,连酒都是拿新摘的荷叶窨过的,斟出来碧盈盈一盏。
糯团被拴在廊柱下,厨房特意给它做了一小碟去骨鱼肉,它便埋头作战,谁也不理。
孟知华跟着白清简踏入水榭时,苏夫人正拿湿巾擦手。
她抬眼瞧见白清简替孟知华撩着珠帘,孟知华还小声回头向他道谢,不由得一怔。
这些日子,她很喜欢这对小夫妻。只是不知怎的,总觉得两人之间客气得有些过了。
再者,日前她才发现,孟知华竟像是对房中秘事一窍不通。
夫妻相敬是好事。可相敬过了头,总觉得哪里差了点意思。
不多时,白清朗也到了。
他换了身干爽的湖蓝直裰,从容入座,抬声吩咐上菜。
席间气氛融洽。
苏夫人喝了两口荷叶酒,面上泛起桃花色,话也多了起来。
她来回看了看白清简夫妇,想到什么,忽然搁下筷子,笑道:“说起来,我瞧着你们夫妻真是再登对不过。只是白公子回京也没几年,从前竟没听过白孟两家有什么往来。快给伯母说说,你们这门亲,是怎么定下来的?”
此话一出,席间静了一瞬。
孟知华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
这种细枝末节,因为本就没想着会有人细问,婚前到现在,他们竟从来没对过仔细的口供。
她能感到身旁的苏晚宁猛地挺直了背,目光直往这边瞟。
孟知华眼皮都没抬,在桌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别帮腔,越帮越可疑。
苏夫人也不过是随口一问,好好瞒了那么久,总不能在一张饭桌上栽了。
孟知华低下眼睫,唇角弯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羞赧,拿袖子掩着装害羞,眼角却飞快地向白清简那边瞥了一眼。
白清简正替苏夫人斟酒,执壶的手依旧稳而有力。
垂眼的刹那,他接到了她的视线。
他的眼神很平和,像一池静水,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清晰地传递给她,有他在。
孟知华的心,莫名就定了下来。
这一切,都落入了对面的白清朗眼中。
“回伯母。”
白清简放下酒壶,慢慢开口,声音温沉悦耳,“是我爱慕知华在先。”
他唇角微扬,似有几分追忆:“我回京头一年冬天,镇国公府设赏梅宴,我有幸得邀赴宴。梅园里人多,我走得偏了些,在一株老梅底下,见着一位姑娘。”
“那日雪下得极大,她披着件绯红斗篷,站在梅树下折枝,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
苏夫人听得饶有兴味,追问道:“知华就是这般让白大公子倾心了?”
白清简没有否认,眼底浮起一点真切的温柔:“后来才知道,那是孟家的姑娘。可那时她与李家尚有婚约,我不敢多想,只得把心思压下了。再后来,李家退了亲,我才敢登门提亲,幸得知华不嫌,嫁与我为妻。”
一席话说得情真意切,连苏夫人都听怔了。
既有如此情意,怎的还如此生分?
“好,好。”
她半晌才连声道,“还好上天眷顾,你们二人并未有缘无分。”
孟知华在心中连连赞叹他张口就来的本事。
即便婚前就见识过他的演戏天赋,此刻仍忍不住佩服他的处变不惊。
苏晚宁也悄悄跟着松了口气。
长桌另一头,白清朗搁下酒盏,懒懒地靠着椅背,唇角还挂着那抹惯有的笑。
那年冬天,他记得清清楚楚。
整个冬季,孟知华都跟着孟老将军去了西山围场,根本不在京中。
至于梅树下那位绯衣姑娘是谁,甚至是否有此人,都堪疑。
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编。
他就看他们接着编。
散席时,天已黑透,廊下挂起了羊角灯。
孟知华吃得多了些。
酥炸荷花香得她没管住嘴,又贪了半碗银耳羹,此刻腹内胀得发沉,便不与众人一道回院,独自沿着水榭外的回廊慢走消食。
白清简刚与苏夫人说完话,落在后头,
他远远瞧见,
孟知华扶着腰缓缓走着,便转头叫住管事嬷嬷:“煮一碗梅子汤,多放乌梅,冰糖少些,温着给夫人送去。”
嬷嬷应声去了。
等他回过身,目光越过回廊,却见另一道身影先他一步,朝她去了。
白清朗喝了不少酒,步子却还四平八稳,见了孟知华,三两步追上她,与她并肩而行。
“怎的走这边,又吃撑了,散步消食呢?”
他语气熟稔,带着少年时的调侃。
孟知华见是他,也就放松下来,瞥他一眼:“怎的就用上又字了?说得好似我常常吃撑一般。”
“你自小就贪吃,吃撑了就散步。”
白清朗轻笑,“一过经年,竟还是老样子,可不是当得起这又字?”
孟知华没接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白清朗也不恼,双手枕在脑后,慢悠悠走了几步,忽然没头没脑地开口:“方才席上,我哥说的那些,都是假的吧?”
孟知华脚步一顿。
夜风穿廊而过,灯影晃了晃。
她这才猛然惊觉——
那一年冬天,她根本不在京中,而此事,白清朗知道,白清简却并不知晓!
她侧过头看他,眉眼瞬间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白清朗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高大的身影笼着她。
“别紧张。”
还是他先开了口,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稀奇,你们夫妻连心,怎么连结缘的契机,都要现编呢?”
孟知华盯着他,没说话。
白清朗与她对上视线,忽然目光一顿。
“罢了,不必回答。”
他摆摆手,转身往回走,声音被夜风送过来,懒洋洋的。
“当我没问过罢,我也不会说出去,你大可放心。”
扔下这么两句没头没脑的话,他就这么自顾自地走了,把摸不着头脑的孟知华一个人晾在廊下。
白清朗虽急着走,却没回自己院子。
他方才被酒意冲昏了头,竟一时冲动,对她问出了口。
直到看她眼神突然变得凌厉而认真,他才猛然惊醒。
他怎么能这样去问她?
明明,他早就不想再站在她的对立面了。
他懊恼地长吐一口气,绕着园子走了半圈,酒意散得差不多了,才琢磨从哪条路回去近些。
拐过一片芭蕉,迎面撞上了也在散步的苏夫人。
苏夫人晚饭多喝了两杯,正由丫鬟搀着慢慢走,见了他,眼睛一亮:“哎,白二公子。”
“伯母。”
白清朗规规矩矩行了礼。
苏夫人抓住机会,赶紧打发丫鬟退远些,拉着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
白清朗瞧着她,像是憋了半日,总算找着了他,不由正了正色。
“二公子啊,伯母问你句实在话,你可别嫌我唐突。”
“伯母请讲。”
苏夫人斟酌了一下措辞,但她到底是塞上长大的人,绕不来太多弯子:“你大哥……和知华,他俩感情,真的还好吗?”
白清朗一怔,挑眉道:“伯母何出此言?”
“我这些天瞧着吧,倒也没觉着有什么特别不妥,知华那孩子我也知道,打小就自强,不是个会依附男子的。可就是……”
苏夫人叹了口气,“可就是,太客气了些,不像新婚夫妇。”
她掰着指头数:“吃饭的座儿隔着空,走路隔着半步,递个东西都要道声谢。他们这般相敬如宾的,白大公子与那同僚,似乎都还亲近些。”
白清朗闻言没忍住,低笑了一声。
这话倒也未必不是真的。
苏夫人越发愁:“你别笑。伯母是真担心。前儿个我问知华,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你猜她怎么说?她竟说不急,还没想过这事儿。若是感情好,定不会这般说的。”
她压低声音,一脸忧色:“是不是他俩有什么心结?二公子,你若知道些什么,可否跟伯母交个底?伯母也好帮着劝劝。”
“知华这孩子,打小没了娘,瞧着就让人心疼。平常给晚宁打点什么,我也总是念着她一份,我心中,早就认了她这个干女儿的。如今见她婚后这般,我哪能不急?”
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白清朗听完,脸上的笑也慢慢收了。
他沉吟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忽然开口:“其实,伯母说得对。”
苏夫人一愣:“你此言是……”
白清朗无奈地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