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朗险些没绷住,一口茶生生咽了回去,喉间呛得微热。
他侧头看了一眼孟知华。
她似乎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但只是懵懵地眨着眼,显然完全没搞懂,自己方才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白清朗本已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笑,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嫂嫂可能有所不知,我平常用的香,与苏夫人这香不同。”
他把茶盏搁下,难得多了几分正经,“嫂嫂平日从我院外经过闻到的,是藏香,味道更要烈些,不比这个清甜。”
孟知华挠挠头:“啊,是吗?我不大懂香,闻起来还以为是一样的。”
苏夫人被她惹得哭笑不得,拉起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傻孩子,这香呀,二公子本就用不上。”
她眼珠一溜,目光在孟知华和白清简之间转了一圈,又笑得意味深长:“是特地带来,给你们小两口用的。”
白清朗闻言,唇角的笑僵了僵。
不对。
不行,这香也不能给他们。
他正要开口,沉润的嗓音已先一步响起。
“那我们夫妻便多谢伯母了。”
白清简顺手将青瓷香罐接了过去,从容一笑,“伯母有心,我们定会好好珍藏。”
白清朗看了一眼那只香罐,又看了一眼白清简,心中轻嗤。
苏夫人欢欣不已,又让丫鬟帮着将备下的其余礼物一一分了。
给孟知华的是一匹西南彩云缎,说是做夏衫最凉快;给白清简的是一对上好的徽墨与宣纸;给白清朗则是一支百年老山参,说是能泡酒补气养神。
白清朗接过老山参,殷勤几句便哄得苏夫人开怀。目光却又似有若无地,瞥过那只青瓷香罐。
白清简正帮着归整物件,不动声色地,随手将香罐推到了最里侧。
白清朗:“……”
呵。谁稀罕似的。
…
丫鬟回苏府收拾东西时,将苏晚宁养的的那只小犬也带了过来。
巴掌大一团,毛色雪白,憨头憨脑,苏晚宁给它取名“糯团”。
糯团说是苏夫人娘家人来京时带来的西域品种,长不了多大,性子却灵透,苏晚宁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连睡觉都要蜷在她床脚。
来了白府后,孟知华喂了一次,糯团便也跟在她脚边转,但不知怎的,一见了白清简与白清朗,就呲牙叫唤。
孟知华悄悄跟苏晚宁说,糯团上辈子定是被男人伤透过,这辈子便平等地厌弃所有男子。
苏夫人每日里与他们说说话,去园中走走,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苏晚宁也比初来时舒展许多,有糯团逗趣,又有孟知华相伴,渐渐也活泼起来。
派去苏府盯梢的人回来报说,三皇子连着来了苏府好几日,见苏家母女始终不回,又不敢真的白府找人,渐渐的,也就没再去苏府了。
苏夫人悬着的心,总算稍稍定了些。
几人一狗就这样无风无雨地,过了好几日。
自从入了夏,后湖荷花慢慢地全开了。
孟知华同白清简、白清朗二人商量,苏夫人与晚宁闷了这些日子,不如请她们泛舟游湖,再差人摘些荷花、藕带和嫩叶回来,办个小宴。
名字她都想好了,就叫浮香会,图个雅致。
浮香会当日,天公作美。
后湖上荷叶田田,粉白荷花点缀其间,风一过满湖清香。
大船泊在湖心,其间小几摆了茶果点心。
苏夫人和苏晚宁坐在船舱里说话,糯团蹲在苏晚宁脚边,冲水面上掠过的蜻蜓直叫唤。
另有一艘小舢板系在大船边,专用来撑去浅处摘花采藕。
湖面上,还散着几艘小船,去摘新鲜嫩叶和藕带,为待会儿的小宴做菜。
孟知华蹲在船头,看着不远处一朵开得正好的粉荷,跃跃欲试。
“我想折几朵荷花回去用缸养着,你们先聊着,我划小舟过去摘。”
她正要去解小船的缆绳,白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与嫂嫂一齐吧。”
孟知华回头。
白清朗靠在船舷上,手里转着一柄折扇,一派闲散。
“我很久没划船了,甚是挂念这滋味,也想活动活动筋骨。正好嫂嫂手上不是带伤,不便划船么?”
话音刚落,白清简也走了出来,淡声道:“清朗,你在船上陪伯母和苏姑娘说话。我们夫妻二人同去就好。”
白清朗回头看他:“哥水性好,留在大船上照应更妥当。”
“正因水性好,才该我去。”
“我也会水。”
“你上次凫水是什么时候?”
“……十二岁。”
“那还是我去吧。”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就这样立在船头,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让谁。
孟知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摇了摇头。
又开始了。
她实在不大懂他们男子。
不就是划个船摘个花,到底有什么好争的?
苏晚宁端着茶盏,目光在他们几人人之间转了一圈,想笑却又不能,只好低头抿茶,憋得肩膀微微发抖。
苏夫人看了一会儿,福至心灵,起身打断他们:“都别争了,若不介意,就让伯母来说两句吧。”
二人皆赞成,静等她来主持公道。
她看向孟知华:“知华想摘几朵荷花,是吧?”
孟知华点头。
“白二公子想划船,是吧?”
白清朗折扇一顿:“……是。”
“白大公子水性好,是吧?”
白清简:“是。”
苏夫人一拍手:“那不就结了。你们兄弟俩一起去,白二公子划船,白大公子帮着摘花。知华手上有伤,也不便下水,你们替她多摘些回来。”
白清朗:“……”
白清简:“……”
见兄弟二人并无异议,她乐呵呵挥手:“去吧去吧。”
两人被架了起来,没有退路,只好一前一后上了小舢板。
小船猛地一晃。白清简稳稳坐下,白清朗解了缆绳,竹篙往岸边一点,小舢板歪歪扭扭地驶了出去。
两个大男人挤在一条小窄船里,一个撑篙,一个坐着,谁都不说话。
大船上,苏夫人满意点头:“你们看,这兄弟俩多要好。”
孟知华:“……”
可她怎么觉着,这画面有些诡异呢。
苏晚宁放下茶盏,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了出来。糯团也跟着汪了一声。
湖面上,白清朗撑了一会儿,在荷叶间拐了几弯,找到一片开得旺的。
“这朵好。”
他用竹篙指了指左前方一朵开了大半的粉荷。
白清简看了一眼:“太开了,快谢了。”
“那朵呢?”
“太生。”
“哥怎么比姑娘家还挑。”
白清朗不屑地说罢,伸手捞了旁边一朵开得正好的,看了看,搁进脚边竹篮里。
白清简的视线掠过片片荷叶,停在那朵半掩的粉苞上。
它敛着花瓣,透着股欲语还休的劲儿。他眸光微动,脑海里没来由地晃过她的影子。
她素来爱花,插瓶时偏好的,似乎总是这般未全开的。
“坐好了。”
嘱咐一句后,他一把按住船舷,俯身去扯藕带,小舢板猛地一歪。
白清朗在对面稳住重心,看着当朝翰林蹲在小船上费劲巴拉地捞荷花,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白清朗撑着下巴看他,又忍不住别过头笑了一声。
白清简终于把荷花摘了,小心翼翼地进篮子,本来温和的笑意,不知怎的看着有些瘆人:“莫要顾着笑。别忘了,你与我在同一条船上。”
…
远处大船上,苏夫人举着茶盏往这边望了一眼,纳闷道:“他们兄弟俩凑那么近做什么?”
苏晚宁顺着看过去。
碧绿荷叶丛中,两个大男人挤着蹲在一条小船上,脑袋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些什么。
她忍着笑道:“许是感情真的很好吧。”
孟知华:“……”
要不是和他们相熟,她差点就信了。
大小船一齐靠岸时,日头已经偏西。
湖面的风带着水汽,又闷又热。
白清朗到底是在边塞待惯了的人,没京中那么多讲究,抬手就解了领口两颗扣子。
领下锁骨陷出一道利落的阴影,古铜色的脖颈在夕照下泛着薄光。他随手把湿透的袖口又挽了挽,朝孟知华的方向走去。
刚迈出两步,白清简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不快不慢,正好挡住去路。
“尚有女宾在,怎能如此衣衫不整。”
白清简嗓音淡淡,目光落在他敞开的领口上,干脆直接上手,指节分明的手指握上他的衣领,有条不紊地系好。
白清朗一愣,低头看着他的动作,蓦地笑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哥这是…在担心些什么?”
他眼底的笑意像水面上的光,狡黠一闪。
白清简目光微微一沉:“你想做什么?”
白清朗没有搭话,直起身,越过他,朝不远处的孟知华扬声道:“嫂嫂。”
孟知华正和苏晚宁说话,闻言回头。
“来。”
白清朗朝她散漫一笑,“给你看个东西。”
孟知华对苏夫人与苏晚宁道:“你们先过去膳厅吧,我过去看看。”
苏晚宁看了白清朗一眼,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白清简,若有所思地勾了勾唇角,没多问,挽着苏夫人先走了。
白清朗带着孟知华走向湖边的竹篮旁。
他走在外侧,身形不紧不慢,恰好将远处的白清简挡得严严实实。
孟知华与他停在湖边,低头看向竹篮:“怎么了?你要给我看什么?”
白清朗没急着答话,单膝跪下,从竹篮角落拈出一支花苞。
是一小朵细长的、将开未开的睡莲花苞,瓣尖紧紧裹着,透出一点极淡的粉,像少女抿着的唇。
他捏着花茎,缓缓站起身,笑着看她。
“低头。”
他抬起手。
孟知华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指尖已经轻轻碰到了她的鬓发。
她下意识想躲,白清朗另一只手虚虚扶了一下她的肩,力道很轻,却轻易止住了她的动作。
指尖将花苞别入她发间,动作不快,甚至算得上仔细。
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很轻,像荷叶上一颗露水,无声地滑落。
孟知华整个人僵在原地。
即使花苞已稳稳插入她如云的鬓发间,白清朗仍没有退开。
他低头看着她,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而后,缓缓抬眸,目光越过她的头顶,看向她身后。
白清简立在残阳之中,静看着他们。
明明隔着极远,白清朗却仍能清晰感知到他周身的沉郁之气,那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
四目相对,白清朗忽地笑了。
那笑意极轻慢,唇角锐利地勾起,像一把刚出鞘的刀,在落日下闪了一下。
他就这般笑着,静看那个男人大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