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得正好。”
孟知华朝白清朗招了招手,示意他快来。
两人都在,倒省得她分头再说一遍。
白清朗见她神色严肃,渐渐收敛笑意,大步走来。
孟知华简短告知他们,苏家母女被困在茶楼进退不得的情况。
说毕,她抬头在他们二人间来回看了一巡,语气恳切:“现下你们谁得空,可否与我同走一趟,先将她们接回府上避一避?”
白清简没有半分迟疑:“理应如此。我与你去,若真遇上三皇子的人,我尚且能说上几句。”
他本就为此事告假回来,自是不会推脱。
“我也去。”
白清朗接话,见孟知华似有推辞之意,抢先又道,“多个人多个照应,接人要紧,别耽搁了。”
孟知华略一思忖,点头定了主意:“好,既如此,我们二人乘车,再备一辆空车接人。二叔骑马跟在后头,从侧门出,到了地方,替我们盯着周边动静。"
两人皆无异议。
不多时,两车一骑,从白府悄然驶出。
马车上,孟知华眼帘微垂,紧捏着膝上衣褶。
满脑子都是晚宁的事。
“把苏夫人与苏小姐接来暂住些时日吧。”
白清简温和的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抬眸看他。
他端坐如常,见她看来,又徐徐道:“眼下,白府终归比苏府稳妥,她们来做客,三皇子便难以来扰。况且——”
他顿了顿,“苏姑娘在你眼前,你也安心。”
孟知华原也动过这个念头,只是还没盘算好怎么跟他开口,倒叫他先提了。
“多谢白公子。”
她郑重点头,“这份情,我记下了。”
白清简看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眸光沉了沉,旋即温声道:“你我夫妻一体,不必再如此见外。”
孟知华怔了下,随即会意,痛快点头道:“我省得。在苏夫人他们面前,我会做足样子。”
白清简心中无奈一笑,见她心思全然不在其上,不再多说什么,只低声吩咐车夫再快些。
到了茶楼,孟知华率先下了马车,快步上楼,白清简紧随其后。
白清朗则靠在楼梯下的走廊上望风。
雅间门推开,苏晚宁正坐在窗边,手里绞着帕子,见到孟知华的瞬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知华——”
孟知华先同苏夫人见了礼,快步上前攥住苏晚宁的手:“没事了,我来了。”
白清简随后进门,向苏夫人温雅作礼。
等苏夫人缓过一口气,孟知华才道明来意:“伯母,眼下三皇子还盯着苏府。不如先到白府住几日,府里有空院子,我也正好陪着晚宁。等这阵风头过了,再送您和晚宁回去,您看可好?"
苏夫人面有迟疑:“这时候上门,岂不给你们添乱?”
“伯母不必多虑。”
白清简在旁温声接道,"苏孟两家是世交,知华与晚宁又情同姊妹,府里正好多处空院,住下正好叙旧。外头的事有我和清朗周旋,伯母安心便是。"
苏夫人心中很是触动。
他话说得很周全,只提叙旧,只字不提避祸的事。她知道,这是不想让她们心里平添负担。
白府肯在这节骨眼上收留她们,是天大的情面。
若在苏府,那三皇子真要硬来,都不知该如何挡得住。
她看看一脸恳切的孟知华,又看看女儿,终于点了头。
她再三谢过他们,才转头吩咐带来的大丫鬟:“你回一趟苏府,让老爷和府里上下都统一口风,我们几日前就来白府小住了,尚且还要住几日。再收拾些衣物,从后门走,别招人眼。”
孟知华让绿绮也跟着去,好有个接应。
不多时,一行人从茶楼后门出来,分头登车。
…
夜里,灯下。
孟知华拆开一封东北军营送来的加急信。
信笺上字迹端方正楷,前半封絮絮叨叨全是家常,问父亲安否,问她饮食起居,问京中可有什么新鲜事。
直到末尾几行,笔锋才微微一转,说是听闻苏家姑娘之事,若有所需,尽管开口。
孟知华抿唇笑了。
千里加急,绕了一大圈家常,合着就为这一句。
她抬眼望向窗边。
苏晚宁正对镜卸钗,铜镜里映出半张被暖光勾勒的侧脸。
“晚宁,我兄长来信了。”
孟知华晃了晃信纸,“他听说了你的事,问你好不好。你可介意让他知道?”
铜镜中,苏晚宁摘簪的指尖轻轻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迟早要传开的事,有什么好介意的。”
她从镜中看向孟知华,莞然一笑,“孟将军也并不是外人,对他不必遮掩。”
孟知华捏着信纸,犹豫片刻,还是试探着问:“那……你要不要让他回来?他若在京里,总归多个人想办法。”
“可千万别。”
苏晚宁将珠簪妥帖放入妆奁,转过身看孟知华,轻轻摇头,“他守着边关呢,多少双眼睛看着。我自己的事,跟他又不相干,怎能叫他为这个回来。”
孟知华并不意外,叹了口气,走过去挨着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行,都听你的。”
…
天将亮未亮时,白清简便起了。
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
主院里的灯火亮了一宿,直到后半夜,听见孟知华从苏晚宁那儿回来的动静,他才起身把外间的灯逐盏熄了。
今日休沐,不用上朝。
他索性起身洗漱,换了件家常的靛青直裰,去了书房。
坐了半晌,晨光漫入雕花窗棂时,沈禾在门外低声禀报:“爷,苏夫人遣人来,说爷若得空,想请爷过去前厅坐坐。”
白清简淡淡应了,合上书页起身。
刚出书房门,就看见前头廊柱下的白清朗,显然也是刚得了信,要往前厅去。
白清朗也看见了他,干脆停下脚步,等着他走上来再并肩而行。
“哥近日睡得可好?”
白清简目视前方,平和道:“尚可。怎的突然这样问?”
白清朗懒洋洋一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像是聊闲天:“我这几日夜里睡不着,出来随意散步,路过你与嫂嫂的主院,哥猜我瞧见了什么?”
白清简没接话,只侧眸看了他一眼。
白清朗也不恼,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我发现了很有趣的事,哥不想听听?”
廊下静了一瞬。
日光从二人之间斜切进来,在青砖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白清简声音依旧平静:“你想说,自然会说。”
“那可未必。”
白清朗无赖地耸耸肩,一派松弛,笑意却顽劣了几分,“我突然觉着,与其今日说,不如找个更有
意思的时机。哥觉着呢?”
白清简终于停下脚步,正眼看他。
那双深黑的瞳孔沉静,像一泓深不见底的水,唇角却温和地弯起:“你若觉得,说了就能改变些什么,尽管试试。”
白清朗脸上的笑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
四周只余渐起的鸟啼,一声一声,啄破了清晨的安静。
终究是白清朗先移开了目光。
他重新挂上那副散漫的笑,耸耸肩:“谁知道呢?那到时,哥可得给我个面子,好好听听。”
“好。”
白清简笑意未减,淡声应,“我等着。”
说毕,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谁也没再开口。
到了前厅,苏夫人已端坐在其中。
孟知华正陪她说话,见二人先后进来,笑着招手:“来得正好,苏伯母正念叨你们呢。”
苏夫人眉眼弯弯地起身,先是一番客套,说叨扰了府上心里过意不去。
白清简客气回了两句,白清朗也笑着接话,三言两语把苏夫人哄得合不拢嘴。
“昨日我让人回府取了点东西,想要给你们三个孩子,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
苏夫人说着,从案上捧起一只紫砂药罐,递向白清简,“这是我娘家人从西北捎来的老苁蓉,配了几味药材慢火煨的膏子,最是补气养元的。你们男人在外头操劳,就该补补身子,夜里才不会疲累,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
她自小在西北长大,说话不像京中妇人那般绕弯子,想到什么便道什么,也不觉得这是什么避讳之事。
白清简怔愣一瞬,还是温文有礼地接过:“伯母费心,这份心意我收下了。”
孟知华在旁边听着,一脸不解地看向白清简:“你身子怎么了?”
白清简眉心一跳,还是耐着性子道:“我身子无恙,伯母给的只是寻常滋补的膏子。”
苏夫人被她逗得直笑,大大咧咧地摆手:“傻孩子,滋补又不是治病!白大公子白日里忙前忙后,晚上——”
她顿了顿,到底留了半句,“总之喝了没坏处。你们年轻人哪,不当回事,等上了年纪就知道了。”
孟知华不太懂。
累了休息不就好了,为何还要大晚上补充精力?
虽不理解,但她表示尊重,不再多问。
白清朗在一旁端着茶盏,看着孟知华懵懂无知的样子,唇角勾起一点笑,若有所思。
苏夫人说得来劲了,又取来一只青瓷香罐,轻轻揭了盖。
一缕清甜温润的香气漫开,不浓不腻,却别有一番味道。
“这是南边难得的合德香,最宜卧房使用。”
她笑得耐人寻味,压低声音,冲孟知华与白清简眨眨眼,“你们记得晚上点上。”
孟知华低头嗅了嗅,诚心赞道:“确实好香,伯母有心了。”
苏夫人满意极了。
但孟知华话锋一转,看向白清朗:“但我素来不惯屋里焚香,也莫要糟蹋了伯母一番心意,这香就给二叔用吧。”
前厅忽然一片死寂。
孟知华浑然不觉,又笑着补充:“二叔平日里一个人,不也喜欢点香吗?说是能静心平气,我闻着,好像与这香差不多呀。”
白清朗:“……”
……他怎么感觉自己风评要被害了。
苏夫人大受震撼。
啊,用这个……静心平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