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清简今日归府,比平日早了半刻。
倒不是朝中无事,而是昨夜便觉出了几分异样。
晚膳时,知华笑得太勉强,苏家姑娘低头吃饭,一言不发。后来他问孟知华,也只说无事。
她分明是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她既不想说,他也没再问,只临睡前吩咐林忠,白日多留意主院的动静。
今晨天未亮便起身,换朝服时特意往耳房方向看了一眼,灯犹未熄。人没睡好。
他顿了顿,到底没过去,只将林忠叫到跟前,低声嘱道:"明日府中若有事,即刻来报。"
眼下,马车还没停稳,他已掀帘而出。
“府中可有什么不妥?”
林忠迎上来,据实禀报:“回少爷,苏小姐用了午膳便出了门,说是回苏府取东西。”
“谁跟去的?”
“只带了贴身丫鬟,说是路近,不必护卫。”
“少夫人呢?”
“少夫人……”
林忠如实道,“不久也出了门,带了绿绮和两个护卫,说是去寻苏小姐。”
白清简站住了。
他没有什么表情,声音甚至比平日更平几分,只是一双眼睛沉了下去,像结了冰的深潭:“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个门,苏小姐可有说回府取什么东西?”
林忠一一答了。
白清简听完,沉默片刻。
他将朝服外衫褪下,递与随从,转身往里走。
他身高腿长,脚下生风,一行人疾步跟着,险些追不上,只听到他远远丢下一句。
“不必跟着。”
再出来时,腰间已多了一柄长剑。
白府上下谁都知道,大公子素来文雅,轻易不佩剑,都吓了一跳。
众人面面相觑,林忠刚张口欲劝,被白清简回头一瞥镇住,竟说不出话。
他目光沉静,语气却不容置喙:“不必惊动二少爷。”
又往远处看了一眼,声音缓了半分:“府里一切照常,别叫伯母看出什么。”
……
窄巷里,日头毒辣。
蝉鸣聒噪,路面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土腥气,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三皇子现身后,苏晚宁被半拖半扶地往巷口带去。
男人风度翩翩地笑,优雅地抬了抬手:“苏姑娘,请上车吧。”
车帘被人掀开,车厢黑洞洞的,像一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巨口。
苏晚宁忽然不动了。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看着像是吓狠了。
“姑娘想通了?”
三皇子看她不再挣扎,声音柔和,“早这样,何苦受这些罪。”
苏晚宁缓缓抬头,眼底还挂着泪,唇角却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那笑很轻,轻得像一片飞羽,却带着某种不管不顾的决绝。
“三殿下。”
她声音轻得像风,“您可知,我等这一日等了多久?”
话音未落,她猛地从发间拔下一支银簪,反手朝他脖颈刺去!
三皇子反应极快,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拉近,反手牢牢制住在怀。
“苏姑娘这是做什么?”
他笑着,眼底却没了温度,拇指摩挲着她腕间的皮肤,“不会是,想杀本王吧?”
苏晚宁瞪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我恨你。”
“恨我的人多了。”
他低笑,声音温柔得竟像在哄人,“苏姑娘想杀我,得先去排个队。”
他捏着她的手腕不放,正欲说什么,却愕然发觉——她手里根本没有什么银簪!方才只是她的虚招!
与此同时,巷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三殿下,还请自重!”
孟知华站在巷口,身后跟着绿绮和两名护卫。
她额角沁着薄汗,鬓边碎发贴在脸侧,显然是一路急赶来的。
身后绿绮手里还牵着一条绳,绳的另一头,糯团正龇着牙,四条腿绷得笔直,冲巷子里的人低声嘶吼。
三皇子回头,目光触及孟知华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温润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这不是那个,嫁入了白府的孟家女?她怎会寻来?!
他几乎是立刻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巷口握刀的护卫,扫过苏晚宁那张挂着泪却暗藏决绝的脸。
电光石火之间,他忽然全明白了。
银簪是假的,想杀他是假的,连眼泪都是假的。
那她想做什么?
他几乎是立刻看向那只狗,看着它想要扑向地面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了。
这苏晚宁,定是不知一路留了什么标记,让孟知华带着狗循迹追踪,再当着众人的面演这出刺杀。
她为的不是反抗,也不是杀他,而是要留下他亲手侵犯她的证据。
而如今,竟还如了她所愿,他钳制她的这一幕,全都落在赶来的孟知华眼里!
好一个请君入瓮!
他以为自己在掌局,殊不知从一开始,他便是那瓮中之鳖!
三皇子眼底的温度一寸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脊背发寒的幽深,阴冷地看向孟知华。
孟知华丝毫不惧,直直迎上他的双眼。
从他的眼神里,她读出他也猜到了大概。
这个计划,昨日才在苏晚宁房中成型。
昨日哭过后,苏晚宁向她从孟府借暗卫。
她说,三皇子必定在监视白府,等到白清简他们二人都不在府上,她若私自出府,他必不会放过机会。
届时让随行的暗卫恰好被擒,令他放松戒备,她才能近其身,握其把柄。再让真正的暗卫现身,助她脱险。
孟知华第一反应就是拒绝。
此计虽能一绝后患,却太过凶险,她怕苏晚宁有闪失。
劝了半日,苏晚宁绝不动摇,还说孟知华若不肯,她就另寻他人。
最终孟知华只好提出条件,需得让她也亲自跟来作证,亲眼看着她安全。
苏晚宁拒绝无果,也只得应下,但不许她惊动白清简与白清朗,然后把糯团塞给她,说这小家伙对盐味极其敏感,她会在沿途撒下盐粒。
无论三皇子把她带向何处,都能顺着那股咸味找来。
因而,即便知道三皇子可能布下天罗地网,孟知华也不怕。
她身后,孟府的数名暗卫也已悄然就位。
三皇子笑了一下,猛地松开苏晚宁的手腕,像是丢开一件烫手的东西。
苏晚宁踉跄后退两步,孟知华立即上去接住。
“好。”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你们当真是好算计!”
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抚平袖口被扯出的褶皱,目光在孟知华和苏晚宁之间逡巡一圈,笑意重新浮上嘴角。
只是这一次,那含笑的眼里淬了阴
狠的毒。
“既然你们费了这般心思逼本王出手,那本王若不成全,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尖利:
“来人。”
巷口巷尾同时响起脚步声,十余人从阴影中涌出,刀剑出鞘,寒光在窄巷里连成一片。
三皇子看着她们,笑得温雅如初。
“既然来了,就都别走了。今日这条巷子,一个人也出不去。”
孟知华将苏晚宁护在身后,糯团在她脚边发出低沉的咆哮。两名护卫拔刀上前,刀锋在日光下映出刺目的亮。
窄巷里,空气紧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看好糯团。”
孟知华回头朝绿绮道。
绿绮抱起那小犬,躲到护卫身后的角落,刚转过身,身后便传来金铁交击的刺耳锐响。
三皇子身侧不知从何处又涌出一批人,方才看似手无寸铁的仆从也陡然化身打手。
孟府暗卫也从各处一拥而上,窄巷中瞬间杀成一片。
孟知华趁乱拉着苏晚宁往后退去,但刚跑两步,两个黑衣人便拦在面前,刀锋直指她面门。
“两位姑娘,得罪了。”
孟知华咬牙,侧身闪过第一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
那人吃痛松手,刀铛地落地。第二个紧跟着劈来,她矮身一避,肘击撞在他肋上,闷响一声,人踉跄后退。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袖口翻飞间竟带着几分沙场才得见的凌厉。
苏晚宁了落单,一个黑衣人趁乱朝她扑来。
她猛地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狠狠刺过去!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娇弱小姐竟有这般狠劲,一时不察,手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登时涌出来,滴在青石板上,殷红刺目。
苏晚宁手在抖,眼睛却是红的,不退反进,用尽全力正想要给他致命一击——
巷口忽然传来一声雷鸣般的骏马嘶吼声。
那声音像平地炸开一声惊雷,令人震颤。
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如狂风般冲入窄巷,铁蹄裹着风,重重踹在黑衣人胸口,将他踹飞数丈,撞在墙上滑下去,再没动弹。
马上之人一勒缰绳,翻身而下,动作快得像裹着一阵风。
他一把夺过苏晚宁手中的短刀,随手掷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在巷子里回荡许久。
“你的手很干净。”
他声音低沉,像石头碾过砂砾。
“不要沾上这些污秽的血。”
苏晚宁浑身发抖,仰头看向来人。
孟砚站在她面前,身形将日头挡了个严严实实,投下一片宽阔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住。
他甲胄上还带着赶路扬起的灰,下颌一圈青黑的胡茬,眉骨处一道旧疤,应是在北境留下的,刀口不深,却让他整张脸平添三分煞气。
巷子里所有人都顿了一瞬。
孟家的大公子,那个提起名字就让外贼闻风丧胆的孟砚。
他身上还带着风沙的气息,像是一刻不停赶路赶来的。
他低头看了苏晚宁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停在她通红的眼尾,停在她咬出印子的下唇,停在她还在发抖的指尖。
他的手抬了起来,像是想碰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指尖却在半空中顿住,又缓缓收了回去。
而后他侧过身,将她牢牢挡在身后。
“转过去,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