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中风色骤紧。
孟知华被骤然现身的孟砚惊得身形一僵,脚步下意识往后轻撤半步。
下一瞬,一条坚实臂膀横亘而出,将她连同身侧的苏晚宁一并拢至身后,与肃杀之气隔开。
挺拔的背影如山伫立,将两名姑娘护得严严实实,挡下所有凶险。
他身后,孟知华心头微乱,侧首望向身侧的苏晚宁。
二人目光猝然相撞。
苏晚宁眼底惊魂未定,尚未褪去惊惶,纤细眉峰紧紧蹙起,满眼皆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彼此默然相望,二人都自对方眸中看见了一模一样的疑惑——
他为何会突然出现?
孟知华率先摇头,神色无辜,无声示意自己对此全然不知情。
片刻的怔忡之后,她们才惊觉,周遭的氛围已再度剑拔弩张。
长巷首尾,十余道黑衣人影悄然合围,孟府暗卫也迅速列阵上前迎敌,纷飞刀光将方寸巷道彻底围困,杀气肆意蔓延。
孟砚垂眸扫了眼身后二人,抬手轻轻将苏晚宁往孟知华身侧带紧几分,嗓音低沉,不容置喙:“你们往后退,待在原地,不要上前,也不要看。”
话音落时,他腰间长刀铮然出鞘。
刀身古朴厚重,纹路隐于暗沉刀背之上,历经北境风沙常年磨砺,透着久经沙场的森冷寒气。
一旁暗卫已然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刀锋交错,寒光如同急雨纷乱洒落。
孟砚提刀径直冲入战阵。
随着他手中长刀起落,一身凛冽煞气扑面而来,压迫得众人虎口发麻,握刀的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一名黑衣人悍然挥刀,朝着孟砚肩头狠狠劈落。
刀锋破空,势头凌厉万分。
孟砚既不躲闪,亦不避让,直接抬臂硬接这一击,面上神色平平静静,眉头分毫未皱。
电光石火之间,他手腕骤然一转,厚重的刀背重重砸向对方腕骨。
一声清脆骨裂,穿透喧嚣厮杀,清清楚楚响彻巷中!
黑衣人手中长刀脱手坠落在地,双膝控制不住重重磕砸在地面上,转瞬便丧失反抗之力。
孟砚手中长刀顺势横扫,凛冽刀风贴着一众黑衣人的脚踝呼啸而过,沉闷撞击声接连不绝。
好几个人脚步踉跄,接二连三重重摔倒在地,再也无力起身。
他出招干脆利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招式,不过转瞬功夫,身前便清出一大片空地。
苏晚宁立在后方,看得彻底怔住了。
从前她只在话本中看过以一当十的花哨场面,直至此刻亲眼所见,她才惊觉,真正致命的杀招,从无半分花哨姿态,只有利落的直取要害。
转瞬之间,十余名黑衣人已然倒下大半。
剩下的人心生畏惧,脚步不停地向后挪,再也没有人敢贸然冲上前。
站在巷口的三皇子,脸色一点一点往下沉。
看着眼前局势彻底倾覆,纷记忆终于回笼,他这才认出眼前之人。
孟家大公子,孟砚。
那个曾经率领三千铁骑,在北境战场上冲破敌阵的孟砚。
此时他身侧,仅余三四名贴身护卫。
他静静看着孟砚提刀一步步朝自己靠近,踏过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的黑衣人,姿态漠然,仿佛脚下不过是一堆枯枝败叶。
“孟公子,好久不见。”
三皇子忽然扬唇轻笑,嗓音却冷冽刺骨,“当真是好一柄快刀。”
孟砚脚步未停,亦未答话,溅了血的脸上阴冷无波,直直向他而去。
“怪不得白少夫人敢只身前来。”
三皇子依旧从容地等候他走近,目光却沉沉望向孟知华,“原来,是请得小孟将军,亲自赶来撑腰。”
他微微顿声,唇角勾起一抹阴鸷深长的弧度。
“只是不知道,是本王今日的罪孽重一些,还是孟小将军未经圣旨、擅离边关的罪名,更重一些?”
这句话如惊雷落地。
苏晚宁心头骤然一沉,慌忙侧头看向孟知华。
孟知华双唇也紧抿着,面色凝重。
他所言,确实无可辩驳。
边关将领权责重大,擅离职守本就是朝堂重罪。私自离关回京,后果不堪设想。
两人相视一眼,心中乍寒,都不敢继续深想下去。
孟砚本人却依旧坦然迈步,径直走到三皇子面前,糙粝的脸上毫无惧色。
“那又如何?”
“如何?”
三皇子笑意愈发浓烈,带着几分戏谑:“小孟将军当真好胆识,但不妨猜猜,父皇若是知晓,他戍守边关的大将,竟敢擅离职守、当众羞辱皇子,会作何反应?”
“陛下要知道的,恐怕还有更多吧。”
一道清朗温润的嗓音,骤然从巷外穿透死寂传来。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白清简大步自巷口走入,腰间悬着一柄制式端正的长剑,自带一派端雅气度。
他身后,紧跟着一道尊贵挺拔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玄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规制严谨的金线玉带,墨发高束,玉冠衬得面容清隽矜贵。
三皇子脸上的笑意骤然僵在唇角。
孟砚最先回过神,收刀垂手,单膝跪地行礼。
“臣参见太子殿下。”
孟知华与苏晚宁极少得见太子真身,此刻看清来人身份,心头骤然惊悸,连忙跟着众人一同屈膝跪拜,整片巷道瞬时落得一片肃静。
三皇子眼底温度骤敛,最后一丝笑意荡然无存。
他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掌,不情不愿地俯身行礼。
太子负手立于巷中,深邃眼眸缓缓扫过全场。
目光掠过地上倒伏的黑衣人尸首,掠过屈膝跪地、惊魂未定的两名女子,最终落定在巷口面色铁青的三皇子身上。
他素知这三弟心性偏执,行事放肆,却未曾想竟真的敢在京中街巷围堵朝臣女眷,嚣张至此。
“我说近日怎的少见三弟入宫。”
太子抬眸迎上三皇子的目光,嗓音清冷,“原来三弟日日在外就为了这一出,当真是好大的威风。”
…
皇宫,金銮殿。
殿内檀香袅袅,肃穆森严,明黄色龙椅高踞上位。
苏晚宁跪伏在大殿中央,将方才街巷之中的前因后果及细节始末,一五一十道出,所有细节尽数禀明。
陈述完毕,她缓缓抬首,望向龙椅之上的帝王:“臣女从未对三殿下有过半分冒犯,全程的极力反抗,也只为拖延时辰,等候救援,还望陛下明察!”
龙椅之上,帝王神色淡漠,面无喜怒,静静审视着殿中对峙众人。
听罢
所有供述,他指尖轻叩龙椅扶手,节奏缓慢沉滞。细碎的叩响落于死寂大殿,无人敢出声打破沉静。
良久,帝王沉声开口:“老三,你可有辩驳?”
孟知华侧眸看去,殿侧伫立的三皇子已与巷中判若两人。
他神色端正凛然,语气带着几分无辜疑惑:“何来强抢围堵一说?本王只是听闻苏姑娘才情卓绝,诚心邀其过府小坐叙旧而已,两位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诚心相请?”
孟知华即刻出声打断,字字铿锵:“臣女赶至之时,殿下亲手禁锢苏姑娘人身,苏姑娘贴身侍女尽数被制,巷道四周皆是殿下重兵护卫。敢问殿下,这般阵仗,便是殿下待客相请的礼数?”
三皇子侧眸睨她,神色淡然,不以为意:“白少夫人来得太过凑巧,不过是恰巧撞见一场误会罢了。”
话音未落,他眸光骤然一凛,话锋凌厉急转:“既然今日人证俱在,那孟小将军未奉圣旨便擅离边关一事,是否也该当着父皇的面,交代清楚?”
一语落地,整座金銮殿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太子缓缓抬眼,冰冷的目光径直投向他,面上不见半分喜怒。
三皇子心中一凛。
他强压下那一丝异样,脊背挺得笔直,强硬姿态不肯退让半分,只是指节几不可察地收拢起来,慢慢攥紧。
未待帝王发话,孟砚已然坦荡出列,屈膝跪地,声线铿锵沉稳:“臣知罪。”
孟知华与苏晚宁对视一眼,二人交握的掌心都沁满寒意。
苏晚宁肩头微不可查地轻颤,孟知华敏锐察觉她的慌乱,悄然握住她的指尖,无声予她支撑。
…
殿外长廊,清风疏朗。
白清简静立朱红廊柱之下,等候殿内结果。
夕阳西斜,将他挺拔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覆满整条廊下。
远处石阶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静谧。
白清简闻声回眸。
只见白清朗快步奔来,步履仓促甚至有些狼狈,往日散漫不羁的恣意姿态荡然无存。
他几步冲到白清简身前,伸手骤然攥紧他的的衣袖:“怎么样了?她可有受伤?”
白清简垂眸看向他死死攥住自己衣袖的手,青筋凸起,满是失控的焦灼。
他口中的她,二人皆心知肚明,无需点破。
白清简没有即刻应答,廊间气氛沉寂。
良久,他才缓缓低眸,嗓音低沉平缓:
“清朗。”
“什么?”
“你不觉得,你如今太过逾分了么?”
白清简目光沉沉锁住他,神色沉肃。
无需多余赘述,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知道,白清朗已然听懂他的意思。
白清朗唇瓣微动,片刻后低笑一声,反问道:“兄长这话,从何说起?”
“她是我的妻子。”
白清简嗓音平静,却是不容撼动的沉冷:“是你的嫂嫂。你方才失言落了礼数,有失规矩。”
白清朗看着眼前的兄长,沉默半晌,缓缓笑开,眼底却是锐利的轻蔑。
“妻子?”
他目光灼灼直视白清简,一字一顿,清晰反问:
“你与她仅有夫妻虚名,没有夫妻之实——”
“她算得上你什么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