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消息还是盛千秋先看到的。
他虽然相信慕容颜,但信不过沈玉,于是找了个借口,把她的通讯牌拿过来仔细审查。
沈玉倒还算老实,拿了铜钱花之后就再也没给慕容颜发消息了。盛千秋只看了最近的消息,他害怕翻到两人以前郎情妾意的模样,会让他觉得自己在她的生命中被挤出去了一段时间。
慕容颜通讯牌上的好友少得可怜,她也不怎么用通讯牌,除了到长白宗论坛吃瓜。
八卦湖中的锦鲤颇多,有红白相间的、金黑相间的,小姑娘正趴在桥头聚精会神地瞧着水面,一时注意不到他。
备注为“财大气粗”的那个人从刚刚就在给她发消息,一直发到了现在,他又看了眼几步之遥的慕容颜,她还是没看他,这才屏住呼吸点开了与“财大气粗”的聊天记录。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抽签了。”
“是我害了你们。”
“沈玉疯了吧,他怎么会和掌门一起组队,真想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啊?”
……
盛千秋瞧出发消息的是那个富家公子金寻,回了他:“你不用上,我找了人替你。”
抽签结果绝非偶然,如果真让金寻上场,估计慕容颜他们会输得很惨,甚至有更坏的后果。
有时众目睽睽下的场合不是一种保护,而是公开的伪证,云天掌门恰好最擅长这样的把戏。
他和掌门之间的纠葛,也该有个了断了。
通讯牌还在忽闪忽闪,对面的金寻不停地发着消息。
“慕容颜,等我和施安在一起了,我们每逢节日会给你和沈卉烧纸的。”
“说真的,金子要是能烧,肯定会孝敬给你的。”
“我们,下辈子再见……”金寻在那边独自演完了一场大戏,眼眶泛红,他知道此去凶多吉少,险峻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施安?
盛千秋额角跳了跳,如果他没记错,施安在妄仙谷素有魔头的称号。
栽到她手中的人,得拿算盘才能数清。
男人在这边悄无声息地将两人的聊天内容删除,不动声色地将通讯牌还给了慕容颜。
*
终赛定在三日后。
秋意萧瑟,叶黄树枯,又碰上一场细绵绵的雨,气温渐冷。
慕容颜喷嚏一个连一个地打,喝了好些姜汤也不见好,她只好多带了两张帕子,去往竹林练剑。
倒也不是刻苦,而是盛千秋管她管得实在有些严了,鸡汤、乌鸡汤、土鸡汤变着法儿地往南山腰送,她都怀疑这人到底是练剑的还是炖鸡汤的。
顿顿是鸡汤,就算是黄鼠狼也会腻的,然而对上盛千秋她又不忍心开口,只好借练剑来逃避鸡汤。
新雨将歇,空气中满是清新,她很喜欢雨后潮湿的泥土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坐在巨石上运气。
慕容颜修炼的速度还不算慢,凡人出身,她也没什么天赋,自然比不上那些有根基的弟子。
她对自己的认识也很清晰,没有将突破秘境当成一回事,更不觉得自己拔了开宗神剑就是什么绝世天才了,因为不是所有事都留有智取的机会。
灵力自丹田而起,如深水翻涌,沿着经脉奔流,最终汇入右掌掌心,她感觉到手心的滚烫。
忽地,渐停的雨势仿佛积蓄了力量,由小转大,下得比方才还急。
竹林并不是个躲雨的好去处,没过多久,雨便透过竹叶渗了下来,打在她的身上。
水珠顺着女孩的眉骨往下流,让她的眼睛有些看不清视线,她运转灵力,设了一小块屏障抵挡雨势,闭眼继续。
云天掌门便是在这时候遇见她的,见她屏息凝视,他鬼使神差地停在原地。
雨愈下愈大,流经慕容颜一方屏障的雨珠竟然可以连成雨帘。
一轮灵力运转完毕,她从巨石上下来,离得远,老者听不清她口中唤了句什么,只见到下一瞬真剑便从芥子袋中破出,到了慕容颜手里。
原来,真剑竟然择她做主,云天掌门心底涌起一阵苦涩。
他想起问天台上那柄欲盖弥彰的假剑还立在那里,和真剑别无二致,只是再没有庇护宗门的作用了。
玄黑如墨一般的剑被女孩攥在手里,她动作灵巧,挥剑斩雨帘。
抽刀断水水更流,一次未斩断,女孩没受到半分影响,又是一记大力横向砍去,雨帘停顿了好几秒才接上。
檐下的雨滴汇聚成线,他忽然有些看不清慕容颜的动作,隐约看她笑了一下。
雷鸣电闪,一声剧烈的爆破声后,只见如墨的黑剑划过巨空绕了一个圆,竟亮起如昼的白,最后剑回到女孩的手里。
雨帘被斩断,后山只剩下寂静,全无一丝雨声,只有慕容颜后知后觉畅快的笑声。
她全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渡劫。
云天掌门定定瞧着女孩身体的变化,丹碎婴生,竟是到了元婴期。
他顿住脚步,换了条路离开了。
老者脚步蹒跚,踩过的水洼一浅一深,映出他不再轻松的老态。
除了百感交集的老者,还有一人也在林中窥视许久,他似乎没有现身的想法。
“出来吧,”慕容颜先开了口,“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那人穿了身青色袍子,一出来慕容颜才发现不是自己心里想的那个人,而是许久没见的沈玉,她不欲寒暄,尬笑了两下便要离开。
“别走。”沈玉挽留她。
“怎么?都这个份上了,你难道还要说一切都是巧合吗,我的对手刚好是掌门是吗?”慕容颜气不打一处来。
“可你什么都没失去,相反,你还得到了更多。”沈玉瞧着女孩,她刚渡劫完,周身还有着一股不散的金白淡光。
长白宗少有弟子有此机缘,先破秘境,后得神剑,现在竟是龙场悟道,一跃到了元婴期,与开始那个傻傻被利用的女孩毫不相似,他甚至找不出她当时的影子来。
“沈玉,”她听到这样的话,并没有恼怒,“你觉得我很轻易地得到一切,是吗?”
慕容颜毫不怀疑沈玉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可笑的是,在别人眼中,沈玉也是那个一路顺遂的天
之骄子。
“那是因为你离我太远了。”雨声渐歇,他听到她这样说。
他问:“什么太远?”
许多人从来只站在自己角度的人总是会不自觉地放大自己身上付出过的一切,若是有人能轻易、或是游刃有余地获得了别人视如珍宝的东西,必然会招致怨恨。
殊不知,没有珍宝会平白无故得来,她慕容颜从来算不上幸运。
“我半路入剑道,心性不坚,还被耍得团团转,犯下弥天大错,还失去了唯一珍我爱我的人。
即便这样,上天依旧没有饶过我,我的对手一个是你,一个是掌门,怕是刚一靠近便会被你们打死。”她自嘲地笑道,随后又觉得搞笑,笑出了声。
“颜颜,你别这样说,我没有要当你的对手。”沈玉矢口否认。
“那你是我的队友吗?”慕容颜问他。
沈玉缄口不言。
“这道题里没有中立的选择,或许这也是上天给你的考验。而你,沈玉,你已经给出答案了。”她说完,不再停留,黑剑利落地入鞘,慕容颜几步便走出好远。
青年立在原地,拳头攥得很紧。
秋风吹动他淡青色的袍子,沈玉也似竹林里的一颗竹,挺拔修长,但他但不知自己要向何处生长,只是隐隐觉得,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了,就连慕容颜也是。
*
一场连绵的雨将弟子们参加飞剑令的兴致都泯去不少,很多场普通弟子间的对决都没什么观众去看,不过慕容颜和沈玉两队之间的对决却异常热闹。
人本性八卦,饶是修士也不例外。
慕容颜的情史在长白宗也是一段佳话,初入宗门时,他们发现她是大师兄失踪的凡间妻子,两人在凡间竟还是帝王夫妻。
没过多久,众人又听闻慕容颜和沈玉举止亲昵,长白宗弟子无不倾佩,有大师兄这样的道侣,竟还要追求自由的爱情,胆量可见一斑。
后来,便是大师兄为爱堕魔,慕容颜杀夫证道的故事,此事众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奇女子不奇还怎么称之为奇女子。
可让他们都没想到的是,慕容颜和玉人师兄不知怎的成为了死对头,和外门一个不入流的小白脸在一起了,玉人师兄脸都气白了,于是要在飞剑令上和慕容颜决一死战。
云天掌门爱徒如子,自从好友亡故后便将沈玉当成自己的亲弟子对待,这次竟也加入了飞剑令,和沈玉组成一队。
还没到决赛那一天,有关这几人的故事便传得沸沸扬扬,已经衍生了不知道有多少个版本,长白宗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甚至山下的百姓也有听闻此事的,纷纷要求掌门允许凡人进宗门观战。
云天掌门自然不理,在飞剑令一事上也颇有烦恼,他嘱咐沈玉不要下死手,点到为止。
沈玉本就打算这样,还不忘劝掌门师叔:“师叔,您下手轻点,毕竟您是掌门,别和他们一般见识。”
掌门笑着作势要揍他,称:“臭小子,你师叔我什么时候对自己宗门的弟子下过狠手。”
此言一出,两个人都怔愣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