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打圆场道:“师叔说得是,与弟子的较量自然不宜真动手。”
云天掌门换了个话题:“这几日好好准备飞剑令,慕容颜她们几个小丫头片子可没那么好对付,即使是让着她们,也要让出个水平来。”
“是,弟子谨遵嘱咐。”
他们两个都曾亲眼目睹慕容颜渡劫,整个过程不说如鱼得水,那也是异常顺利,此女无论是资质还是潜力,都不容小觑。
沈玉忽地想起慕容颜说的那句“离我太远”,手无意识地攥成拳头,还是有一股无法释怀的不甘涌在心头。
也许很多人只记得自己破茧成蝶前不堪的样子,而忽略了其他人的挣扎求生,当有一天两人并肩,先来的也许是质疑和不易查明的嫉妒。
竹林里的那招抽刀断水用得极妙,无论是用剑或是领悟。
沈玉氤氲着雾气的眸子微微眨动,抽刀断水?那他便呼风唤雨,帮颜颜好好磨磨她的锐气。
*
这几日很奇怪,一向贪生怕死的金寻大少爷对上那么些个实力强劲的对手,竟然无动于衷。
每当慕容颜喊他练功,他都一副“我都懂”的表情看着她,说什么也不练,气得慕容颜和沈卉合起伙来揍了他一顿。
这一顿打挨下来,更给了他不训练的理由,每日钻到外门弟子修炼的地方“不经意”和施安偶遇。
后山竹林里,巨石上坐了两个少女,她们刚练完功不久,此刻正坐着歇息。
“颜姐姐,金寻这样可怎么办啊,拖后腿倒是次要,被掌门打死怎么办?”沈卉拨弄着鞭子上的小穗子,忐忑不安道。
坐在巨石另一端的女孩脸上也不轻松,为金寻担忧,说出的话却比沈卉还毒:“可能金寻觉得死期降至,挣不挣扎都无所谓了,对了。”
“怎么了颜姐姐?”沈卉期盼面前的女孩能想出什么转机。
“届时记得带一块白布上场,他死了好盖上,这样雅观些。”慕容颜一本正经,不似开玩笑。
“嗯,好。”沈卉点头,不疑有他。
两人这边正商讨着怎么处理尸体,要不要和盛千秋的尸体埋一起,这样在九泉之下也有个照应,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盛千秋听到这话险些咳出声来。
他仍旧是玄七的模样,只不过穿衣打扮和姿态动作都不加伪装,愈发像自己了。
或许他本也没打算遮拦。
“还是不要埋一起的好,”盛千秋加入了话题,“我见过盛师兄一两面,他看起来不像是喜欢金寻的样子。”
慕容颜莞尔一笑,被他逗乐。
“练得如何,累不累?”他瞧着女孩浸湿的衣领。
“还好,”她顿了一下,“我渡劫成功的事情沈玉已经知道了,这次飞剑令的对手是他,想必他会准备对策。”
到时候,慕容颜可就不确定自己的抽刀断水能否管用。
盛千秋知道她在担忧什么,问她:“你觉得自己只会抽刀断水这一招吗?”
“一招倒不至于,但我会的屈指可数。”她回答。
除却雨中悟出的抽刀断水,还有剑修入门的一些招式,她再不会别的了。
“剑法互通,任何一招式都不会是孤立存在的。下场飞剑令,你拿真剑上。”
她盯着盛千秋的眼眸,他没有动摇。
“真剑主混沌,惩戒,你悟出了抽刀断水,那么他一定会让水势更猛,难以招架。真剑自身便可主导混沌,不需你耗费多少旁心,便能占据主导。”
见她没说话,盛千秋凑近她,低声道:“有我在,不要有后顾之忧。”
知道真剑现世的人并不算少,可他们却不知道真剑择谁作主。
为避免麻烦,她一直不想暴露身份,可麻烦却一件接一件,总也躲避不完。
既然如此,那便现身好了。
三日一到,飞剑令终赛如约而至。
这次看台下的人几乎集齐了长白宗上下的所有弟子,不少长老也前来凑热闹,一时间座无虚席。
无他,只因为这是掌门首次参加飞剑令,以往他要么象征性地莅临观赛,要么不痛不痒地点评几句,从没有亲自下场过。
能坐到掌门职位的自然不是凡夫俗子,云天掌门少时便在剑道一术上展现出了极强的天赋,练剑悟道从无坎坷,别人视如珍宝的机缘他从来不屑一顾。可以说,他是老天追着喂饭吃的。
一帆风顺的人实在太少,饶是在修炼一事上从未吃过苦的云天掌门也是如此,自与魔族一战过后,他不慎受伤,经脉受损,连命都是捡回来的,更不用说修为了。
众人知道他近年来修为始终没有突破,更有知情者称云天掌门的修为不进反退,这消息并非空穴来风,在长白宗待久了的弟子都知道,可到底没有亲眼见识过。
于是乎,一场宗门内的飞剑令性质已经悄然改变,这不再只是弟子间切磋的擂台,而是一场前后浪间的较量。
一方是云天掌门与沈玉,两人同修一脉相承的乱序归元剑法,出剑看似杂乱无章,最终却能引导一切回归混沌原初。
另一方也大有来头,为首的便是那个霸占了长白宗论坛的女修,她的事迹众人也并不陌生,无论是在剑道上的突破抑或是骇人听闻的杀夫证道一事,都让长白宗的弟子们避之不及。
不过有人讨厌便会有人喜欢,正如台下给她赋诗鼓气的弟子们。
或许台下的看众们也不会想到,为了押运写的那句“开宗神剑拔着玩”竟是真的。
女孩脚步轻快,站到了擂台中央,后面跟着一个年龄小些的女修,是个外门弟子,擅长用鞭,另一个也是外门弟子,似乎没有什么来头,名字叫玄七。
另一方也很快便上场了,不少弟子头一次见到掌门,纷纷向他打招呼,云天掌门仙风道骨,一个个回以笑意。
沈玉跟在掌门后面,他今日一言不发,异常沉默。
“受教了。”慕容颜上前拱手,她展颜一笑,从芥子袋中掏出了那柄在宗门里失踪多日的开宗神剑——真剑。
这剑人人都认识,一时间台下全是倒吸冷气的声音。
“真剑!真剑竟然选择慕容师姐做主人
了!”
“不是真圣人才能拔起这柄剑吗,难道慕容师姐……”
真剑不仅象征着主导善恶,一定程度上,也象征着权力与威严,慕容颜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道理,她从害人堕魔的祸害成了惩恶扬善的圣人。
不过这只是外人眼中罢了,作不得真,慕容颜知道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轻轻一笑,道:“将真剑据为己有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啊,忘记知会各位一声了。”
沈玉面上的表情不太好看,示意比试可以开始了。
二比三,这场比赛说公平也不公平,但细究下来不知道是哪方更不公平,有人说让外门弟子和掌门打擂,长白宗的匹配方式可谓一绝,也有人说飞剑令这种赛事掌门不会真动手,只是比个热闹。
身为掌门对手的慕容颜一方可不这么认为。
“金寻”今日穿得素净,将他平日琳琅满目堪比货郎的行头换了下来,剑也不镶金镀银了,慕容颜还有些稀奇。
不过下一刻她便看出来了这人芯子里不是金寻,金寻的眼神很空洞,有一种欲望被满足后痴傻的神态,无欲无求,又自觉高深。
这人不会是金寻,他的眼神比较聪明。
比赛开始,盛千秋先发制人,一招凌厉的剑式像对面劈去,沈玉与掌门往两个方向躲避,给了慕容颜她们围剿的机会。
真剑如墨,在白日远远看来像一条冷质的墨条,只见这墨条直勾勾朝着云天掌门探去,一点也不手下留情。
无论速战速决还是转圜,只要对手是他们,似乎都不是什么好计策,慕容颜只能在对战中寻找机会。
姜还是老的辣,云天掌门毫无破绽,倒是让慕容颜有些不知所措,盛千秋看出了她的为难,一个上前的动作将两人距离拉开,自己对上了掌门。
慕容颜转而和沈卉一起对付沈玉,没过两招,她便发现了沈玉剑招的改变,这改变似乎是根据自己抽刀断水那一招而特意做的,她的每一招都能被精准防住。
“颜颜,对不住。”
不用看,慕容颜都知道沈玉应该又用那一双雾蒙蒙的眸子瞧她。
他是在乞求自己的原谅,还是想让自己分心?她一时之间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
沈玉墨绿的剑气如藤蔓一般蔓延到慕容颜的手指,再渐渐缠上她的手腕,一直往上,她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竟是让她抽刀的机会都没有。
“对不住我已经听腻了,真觉得对不住的话,便不要惺惺作态了。”她冷声道。
真剑直直刺向她自己的手腕,藤蔓应声而断,慕容颜的手腕也没有好到哪去,汩汩流血。
面前的青年被猩红的血色扎到,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她笑得瘆人,附耳轻声道:“我从不仁慈,对自己是,对你更是。”
墨色覆盖了沈玉的视线,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自己眼前闪过,随后便看不见了。
热热的液体顺着沈玉脸颊流下,他茫然地用手去擦,怔愣了一瞬才发现,他失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