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套走到收势。

    日头已经往西挪了一截。

    后背的汗让风一吹,凉丝丝地贴在身上。

    不够。

    再来。

    第二遍,快了三成。

    第三遍,再快。

    剑穗甩直了,脚步没乱,喘息压在节奏底下。

    收剑,归鞘。

    腕子有点酸,她甩了甩。

    回分堂,洗完澡换了队服。

    凝霜挂上腰。

    出门。

    大街上比前几日还热闹。

    预选赛就剩明天最后一场,沿街的旗子挂了一路。

    卖彩旗的小贩占着街口,嗓子喊得发亮。

    月翎雪从街这头走到那头。

    察觉到视线。

    茶摊上,铺面门口,三三两两的目光,跟着她走。

    有人交头接耳。

    也是,身后史莱克那么大三个字,想不被认出来都难。

    不过这正合她意。

    她拣了个茶摊,坐下。

    “一碗茶。”

    邻桌五六个人,穿雷霆的队服,碗底朝天,坐了有一阵了。

    “明天就末场了。”

    “天水对史莱克啊。”

    “嘿,最好把史莱克收拾了。”

    “就凭天水?”有人嗤了一声,“神风雷霆,可都折在那帮小子手里了。”

    “那帮人是邪性,听说总是藏着掖着,七个人就没凑齐过。”

    “好像还有个胖子,俩姑娘,从头到尾没露过面。”

    “我听说啊,”有人把声音压下来,“其中一个姑娘,前几日是被人抬回去的,伤得下不了床。”

    “谁说的?”

    “苍晖传出来的,能有假?”

    “嘿嘿,那明天天水有戏。”

    月翎雪端着茶碗,慢慢喝。

    茶喝见了底,又续了半碗。

    有人无意往这边瞟了一眼,顿住了。

    “诶,你们看。”

    几道视线一起转过来。

    “史莱克?”

    “这不会就是传闻受伤下不了床那个吧。”

    “腰上还挂着剑呢。”

    “看着也不像啊。”

    “人家好端端坐这儿喝茶呢。”

    邻桌一个沉不住气的,椅子一推,站起来了。

    绕到她桌前。

    “史莱克的?”

    月翎雪抬眼。

    “一群人嘀咕这么久,还没嘀咕出名堂呢?”

    “预选赛一场没见着你啊,”他活动着腕子,“练练?”

    “好啊。”

    茶摊边上就是片空场。

    看热闹的呼啦围上来。

    那人也不废话,脚下一点,人已经欺到跟前。

    快。

    拳也快,拳风扫得衣角往后贴。

    月翎雪更快。

    侧身,让过去。

    凝霜没出鞘,反手在他肩头一推。

    那人半边身子一歪,趔趄着退了两步。

    “再来!”

    他这回学了乖,绕着走了半圈,两虚一实,扑进来。

    月翎雪鞘尖往下一沉。

    磕在他膝弯上。

    腿一软,人坐地上了。

    围观的静了一瞬,然后炸开锅。

    “这就完了?”

    “他在雷霆也算排得上号的……”

    “瞧见没,人家剑都没出鞘。”

    “武魂都没放!”

    有人压着嗓子,“你们听说没,今儿一早,苍晖十来号人又去堵史莱克分堂的门了。”

    “然后呢?”

    “全躺门口了,躺了一天。”

    “谁干的?”

    “不知道,没瞧见。”

    “这史莱克,不会是有鬼吧。”

    月翎雪在桌上搁下茶钱,起身,走了。

    身后,看热闹的还没散。

    “还下不了床呢,这哪有受伤的样子啊。”

    天没黑,茶摊这一出就传出去好几条街了。

    回程绕了东街。

    走到街口,脚步慢下来。

    那间铺子挨着酒楼,两间门面打通,月白的门脸。

    门大敞着。

    上面挂上了牌子,原色的木头,不上漆,两个字。

    木樨。

    她起的。

    里头,老师傅踩着条凳,正往柜上摆罐子。

    三层柜。

    桂花糕,桂花酥,桂花蜜,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

    宁荣荣也在。

    拉着小舞,从柜台这头转到那头,手指点着什么,嘴一直没停。

    朱竹清抱着手臂站在门边,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荣荣踮脚去够架子顶层,小舞在后头扶了她一把。

    两人头挨着头,不知说了句什么,一齐笑起来。

    月翎雪站在街对面。

    卖糖人的小车从她跟前推过去,吆喝声拖得老长。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

    这丫头,早上说去看布料。

    布料铺子没瞧见,倒是瞧见一间拾掇利索的铺子。

    她没过去。

    隔着一条街看了看,转身走了。

    回到分堂,日头只剩个边了。

    刚进院子,一团白影从食堂那头窜过来。

    霜杳。

    嘴边一圈油光,尾巴翘得老高。

    “吃饱了?”

    霜杳原地转了两圈,把肚皮往前一挺。

    月翎雪把狐捞起来,拿帕子把嘴擦干净了。

    “二哥给的,还是抢的?”

    “给的!”霜杳尾巴摇个不停,“除了鸡腿我还吃了好多香肠呢!”

    “......你不会,一直在吃吧。”

    “哎呀,你不是说过能吃是福嘛,”小家伙甩了甩尾巴,“再说了,我这是帮香肠哥哥试新口味。”

    月翎雪撇撇嘴,揉了揉她的肚子,“能吃是好,但也不能吃太多。”

    “而且霜华很早就说过,你不需要吃东西来着,怎么......”

    霜杳尾巴一甩覆在月翎雪的嘴巴上,“姐姐!你都说好几遍了,不准说了,不需要和嘴馋是两码事!”

    “捂我嘴有什么用,我们是意念传音,笨死了。”

    霜杳尾巴一甩,哼了一声蹭蹭蹭跑上楼了。

    天擦黑,前头院门响了。

    回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小舞的,朱竹清的,还有荣荣的。

    脚步声过了回廊,各自散进屋里。

    只有一道,越走越近。

    门被推开。

    月翎雪坐在窗边,正拿布巾擦剑。

    两人视线撞上。

    半拍。

    “我回来啦!”

    “嗯哼。”

    荣荣怀里抱着个油纸包,进门先把包往桌上一放。

    “喏,路上顺手买的。”

    油纸打开,桂花糕。

    月翎雪搁下剑,拿了一块。

    咬了一口。

    还温着。

    宁荣荣自己也抓了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月翎雪嚼着糕,“刚才和她俩聊什么呢,这么开心?”

    “啊,我们在聊前两天的比赛。”

    宁荣荣咽了桂花糕,“姐,你在养伤都没看着。”

    “讲讲。”

    “好啊,先讲雷霆!”

    她咽下糕,撸起袖子。

    “雷霆那帮人,可精了。”

    “咱们前头每一场比赛,他们都扒着看了一遍,大师早料到了。”

    “哦?”

    “开局人家根本不往前冲的,前面几个上来缠着,四个四十级的全压在阵型后头,就等咱们先亮牌。”

    “那大师怎么排的。”

    “进备战室,就说了一个字。”

    荣荣竖起一根手指。

    “拖。”

    “拖?”

    “拖!”她一拍桌子,“大师把泰隆摆在阵眼上,让他一个人顶在最前面。”

    “雷霆那雷劈他身上,滋啦一声,头发根根竖起来,一根一根支棱着。”

    “他还站那儿冲人家咧嘴呢。”

    “绛珠在后头给他续状态,劈一道,续一道。”

    “打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荣荣掰着手指头,“雷那东西,烧魂力烧得凶。”

    “劈着劈着,雷就细了。”

    “消耗太快了吧。”

    “起先胳膊粗,后来就剩手指头粗,再后来,滋的一下,只剩个火星子了。”

    说完她坐月翎雪旁边,又摸了块桂花糕。

    “泰隆一个人杵在台子中间挨雷,磨空了他们前头仨。”

    “三儿呢。”

    “三哥倒霉,蓝银草一缠上去,人家雷电顺着草就爬过来了。”

    “电得他半条胳膊都是麻的,他自己都愣了,赶紧把草收回来。”

    “后来他不拿草碰人了,草全铺在台面上,探他们的落脚点,他躲在后头报方位。”

    “小舞照着他报的地方堵人,一堵一个准。”

    “等他们雷都放不出来了,跑也跑不动,戴老大收的尾。”

    她站起来学着戴沐白的样子挥爪。

    “一爪一个。”

    比划完,又瘫回沙发里。

    “反正整场磨下来,咱们就费了小奥几根香肠。”

    “哦对,还有泰隆的发型,哈哈哈哈......”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泰隆下台的时候,头发还竖着呢,被人家笑笑话了路。”

    月翎雪把糕咽下去。

    “神风呢。”

    宁荣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往月翎雪这边挪了挪,声音压下来。

    “神风那场很精彩的。”

    月翎雪学着她的样子小小声,“精彩归精彩,你为什么要小小声说话?”

    宁荣荣被她逗笑,“哎呀别打岔,你听我讲嘛,神风的队长,叫风笑天。”

    “赛前就放过话,这场别人谁都不想打,就要跟三哥打,一对一,一局定胜负。”

    她看着月翎雪眨巴眨巴眼睛,“嚣张不嚣张?”

    “确实很嚣张。”

    “关键大师居然接了。”

    “神风那边也乐意,两边其他人全站边上,一台子就他们俩。”

    “风笑天一上台,武魂就放了。”

    她越讲越激动。

    “一头狼,青灰色的,他背后还张开一对翅膀。”

    “人一跑起来,台上全是残影。”

    “三哥那奇怪的步伐你见过吧。”

    “愣是跟不上。”

    “更绝的是,那家伙自创了一个魂技。”

    荣荣站起来,抡圆了胳膊。

    “三十六连斩!”

    “三十六刀,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

    “砍到十几刀的时候,三哥就只剩招架了。”

    月翎雪点了点头。

    “蓝银草也全叫风刃绞碎了,碎叶子飘了一台子。”

    “三哥就一直退。”

    “退,退,然后就退到台子边上。”

    月翎雪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

    书里,也是停在这儿。

    “你猜怎么着。”

    荣荣忽然凑近,压着嗓子。

    “三哥站住了。”

    “两只手,往中间一并。”

    “黑光。”

    “一把大锤,就这么出来了。”

    她两只手举过头顶,比了个抡锤的架势,还踮了踮脚。

    “锤头比人还大,黑黢黢的,就上次锤泰隆爷爷那个。”

    “风笑天那三十六刀,正劈到一半。”

    “锤子抡过去。”

    “虽然三哥的锤子没有魂环,但锤还没到,风先到了。”

    “满台子的风刃,唰一下,全碎了。”

    “风笑天收翅膀往后倒,倒出去老远,还是叫锤风扫着了。”

    “半空里翻了三个跟头,落地自己就举手认输了。”

    “神风那边一看,直接举了牌。”

    荣荣坐回来,缓了口气。

    “那一下,全场静得,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静了好几息。”

    “然后看台那头,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昊天锤!”

    “全场一下就炸了。”

    “老师那一排腾地站起来好几个。”

    “爸爸也站起来了,茶盏都扣栏杆上了。”

    她说着,自己先抱住了胳膊。

    月翎雪捏着手里那半块糕。

    书里,也是这一场。

    还好,不算完全跑偏。

    跑偏的,只有那个东西。

    “你说,”荣荣凑过来,“三哥那锤,到底什么来头啊?”

    “一个魂环都没上,怎么就那么厉害。”

    “问他自己。”

    “问了呀!他说是武魂,废话,我还能不知道是武魂嘛。”

    “那就是武魂呗。”

    “……跟你说话真费劲。”

    她哼了一声,转着眼珠,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重新亮了。

    “对了!”

    “嗯?”

    “铺子!铺子弄好了!”

    荣荣掰着手指头,“牌子挂上了,柜台摆进去了,师傅试做了两炉,味道成了七八分,就差一道蜜。”

    她说完,眼巴巴看着月翎雪。

    等着。

    月翎雪端起茶,喝了一口。

    “哦,是吗。”

    "……"

    “你就不好奇?”

    “嗯哼?”她把茶盏放下,“你想让我好奇什么。”

    “你!”

    她肩膀垮了下去。

    垮到一半,又自己支棱起来。

    “跟你说,开张头一天我俩应该不上场,你得陪我去营业。。”

    “是是是,陪你去。”

    “说好了的,必须来!”

    “看情况。”

    “月翎雪!”

    荣荣瞪她。

    瞪着瞪着,想起正事。

    “哦对了,大师说,虽然你伤还没好利索,但明天末场得坐台下看。”

    “行。”

    “那你正好盯盯天水那几个,”她凑过来,“她们换阵换得快,我都瞧不明白。”

    月翎雪看她一眼。

    “你要上?”

    “我倒是想,”荣荣下巴一扬,“大师不让啊,再不上预选赛都打完了!”

    她嘟着嘴晃腿。

    夜里,宁荣荣洗漱完钻进被窝,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霜杳窝在被角,肚皮滚圆,睡得四仰八叉。

    月翎雪坐在窗边。

    明天的对手,天水。

    清一色的姑娘,清一色的水属性。

    她把那支队伍,在脑子里从头过了一遍。

    指尖在窗棂上,轻轻点了两下。

    起身,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