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擦黑。
一群人往外走,斗魂场外灯火次第亮起。
弗兰德上下打量她。
“你确定,伤好利索了?”
“嗯,差不多了。”
“差不多?”弗兰德重复了一遍,推了推眼镜,“我嘞个乖乖......”
“恢复快。”
弗兰德正要再开口。
玉小刚抬手,拦了他。
目光在月翎雪身上停了停。
“这儿人多,回去说。”
一路无话。
分堂大门到了,杂役打着灯在前头引路。
正厅的灯全亮着。
门一关,一圈视线,齐齐落在月翎雪身上。
弗兰德开口。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月翎雪把那天的事讲了一遍。
找人,救人,杀人。
“怎么死的。”弗兰德问。
“我杀的。”
“你?”弗兰德的声音陡了起来,“他魂圣,你什么境界,你杀他,还带着荣荣全身而退?”
“碰巧。”
“碰巧?”弗兰德一拍桌子,“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子呢?”
柳二龙接了话,声音比弗兰德缓。
“翎雪,不是我们不信你,一个魂圣,凭空死了,苍晖那边迟早追到我们头上,你得给我们一点能说出口的东西。”
月翎雪沉了两息。
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个物件,往桌上一拍。
灯下,银灰色细针一排,针身冷光流转。
“三儿的暗器。”
赵无极捻起一枚,指腹在针身上蹭了蹭,闭眼感应。
“小三的东西啊……”
“你可以问唐三。”
唐三点头,“这东西确实很毒。”
弗兰德盯着那排针,看了半天。
“……行。”
他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眉心。
“院长,”月翎雪开口,“尸体你们找得到吗。”
“找不到。”
“那苍晖闹就闹呗,”她说,“他凭什么说时年的死,和咱史莱克有关系。”
屋里静了一会儿。
“对了。”
月翎雪从空间戒指里,又摸出一个物件。
一块骨头。
温热的,泛着淡光。
搁在桌上。
满厅的眼睛,一齐瞪圆了。
“魂骨!哪来的?”玉小刚的声音都变了。
赵无极倒吸一口凉气。
马红俊的嘴张成了圆形,奥斯卡去捂,没捂住。
“头部魂骨。,”玉小刚绕着桌子走了半圈,眼睛亮得吓人,“幻境系的头部魂骨,市面上百年没出过一块。”
“时年尸骨无存,这块魂骨留下来了。”月翎雪掂了掂。
玉小刚的眼神随着魂骨一上一下,“你打算怎么处理它。”
“给该给的人。”
玉小刚从骨头上抬起眼。
“谁。”
月翎雪没答。
侧过头。
宁荣荣就坐在她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
看见月翎雪看过来,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
月翎雪顺手就把魂骨递了过去。
“喏。”
宁荣荣倏然一顿,迟了两息才反应过来。
“我、我……”
“拿着。”
“姐,你知不知道魂骨是什么,很珍贵的,你应该......”
“嗯,你的。”
满厅死一样的静。
然后炸了锅。
“翎雪姐,魂骨就这么送人了?!”马红俊的声音最响。
“安静。”弗兰德抬手。
屋里静下来。
弗兰德看看魂骨,又看看月翎雪。
“想好了?”
“嗯哼。”
“……行,”弗兰德挥挥手,“荣荣,拿着,找个时间吸收了。”
宁荣荣捧着魂骨,捧了半天,看向月翎雪。
“姐……为什么。”
月翎雪看着她。
“谁让那老头吓唬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
“这骨头,算他赔的。”
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看众人,又看着宁荣荣。
“愣着干嘛,走了。”
满厅的人这才反应过来,陆陆续续起身。
宁荣荣捧着魂骨站起来,还愣着。
众人散了,回廊上灯笼轻轻晃着。
两人前后脚进了房。
房门关上。
宁荣荣把魂骨塞到月翎雪手上。
“姐,我不能要。”
“哦?”
“时年是绑了我,”她声音低下去,“可人是你杀的,伤也是你受的,半条命换回来的东西,我不能要。”
月翎雪没接话。
低头看着手里的魂骨。
大拇指在骨面上慢慢蹭了一下。
温的。
“荣荣。”
“嗯?”
“这该是你的。”
话音落下,她抬手,把魂骨按在了宁荣荣头上。
宁荣荣一僵。
“姐?姐!等等,我还......”
白光顺着头顶漫下来,缠上四肢。
她的话全堵在喉咙里。
月翎雪把她按坐到床上。
“坐好,吸收。”
“姐你......”
吸收开始,温热的魂力游走全身。
她只能眼睛慢慢闭上,开始运行周天。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搬了张椅子,坐在床头。
守着。
房间很静。
两个小时过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压着步子的那种。
月翎雪抬眼。
脚步在门前停了,没有敲门。
她起身,先一步开了门。
唐三站在门口,抬起的手停在半空。
“......翎雪姐。”
“嗯哼,小声点。”
他往月翎雪身后看去。
“在吸收?”
“嗯。”
沉默了一会儿。
“姐,那批针,确实很毒。”他抬起头,“但那毒,杀不死一个魂圣。”
屋里静了几息。
“我想知道,那天到底……”
“三儿。”
她打断唐三的话。
“如果那天被带走的是小舞。”
她看着他,很平静。
“你明知道对方实力比你高一大截,冲动可能会死。”
“你会杀他吗。”
唐三不说话了。
周遭静得只剩宁荣荣均匀的呼吸声。
半晌。
“......会。”
“这不就结了。”
唐三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说。
又朝床上看了一眼。
“翎雪姐。”
“嗯?”
他指尖在二十四桥明月夜上点了两下,摸出来一个铁筒。
“这个,我想你比我更需要。”
月翎雪接过,在手上掂了两下。
“阎王帖?你小子行啊,这也舍得给。”
唐三嘴角弯了弯,“少来,这东西很难做的,欠我个人情。”
“嘁,我寻思白给呢。”
他看了月翎雪两秒,伸手要拿,“不要还我。”
月翎雪把东西收戒指里,“不要白不要。”
唐三走后。
月翎雪坐回椅子。
宁荣荣呼吸平稳,吸收还在继续。
她看着,看着,眼神慢慢沉下来。
太弱了。
这是她最清楚的一件事。
书里的剧情早就跑偏了,照着记忆走,越来越走不通。
还有多出来的,说不上来的邪恶力量。
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从哪来,不知道下次会从哪里再冒出来。
这次命捡回来了,下次呢。
下次在有危险,保不齐就不止一个荣荣。
她闭上眼。
再睁开时,清明了不少。
得变强。
不管付出什么。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左臂搁在膝上,开始新一轮周天。
魂力过处,经脉深处传来极细的一线涩,她眉头都没动,把那线涩碾了过去。
一个周天,两个周天。
守着守着,夜深了。
她把意识沉进玉佩。
霜杳四仰八叉躺在小窝里,睡得正沉,肚皮一起一伏。
另一边,小冰和小火在玩。
小火绕着冰滑梯飞,飞一圈,落下来,蹭一下冰秋千,荡起来,再飞。
冰滑梯映着它的火光,一明一灭。
月翎雪嘴角弯了弯。
两小只同时察觉到她,唰地都过来了。
小冰贴上来蹭她的手,凉丝丝的。
小火落在她肩上,尾巴扫她的脖子,暖的。
她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摸到小火时,手停了停。
“小火。”
小火歪着脑袋看她。
“谢谢你。”
“嘿嘿,小火厉害,”小火翅膀拍得飞快,绕着她转了两圈,光都亮了一度。
“嗯,厉害。”
小冰也凑过来,“妈妈,小冰也厉害。”
月翎雪笑了一下,“是是是,都厉害。”
和两小只玩了一会儿收了意识。
窗外月亮偏西。
她又守了一会儿,确认床上气息依旧平稳,才靠在椅背上,眯了一觉。
天蒙蒙亮。
床上的白光散尽,宁荣荣的气息彻底落定,睡着了。
月翎雪伸了个懒腰,起身。
出门去拿早餐。
厨房的杂役正忙,见她来,忙不迭装了粥和几碟小菜,又添了两个茶叶蛋。
“我自己来就行。”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
回廊拐角,迎面遇上玉小刚。
玉小刚手里捏着一沓纸,眼底有红血丝,显见是一夜没睡。
两人打了个照面。
玉小刚先开口。
“醒了?”
“嗯。”
他点点头,目光在托盘上停了停,又抬起来。
“翎雪,那块魂骨的事,我建议从长计议,荣荣贸然融合恐有隐患,往后看队里谁更需要,统一分配,才是稳妥。”
“哎呀。”
月翎雪站住了。
“大师,您怎么不早点说?”
玉小刚一顿。
“什么?”
“我已经让荣荣吸收了,”她一脸惋惜,“就昨天晚上,大概在,您推演的时候。”
玉小刚捏着纸的手僵住了。
“......”
玉小刚深吸一口气。
“胡闹!武魂适配乃是大事,岂能如此草率,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出什么岔子,她是大陆唯一一个九宝琉璃塔,如果又出现变异......”
“那不正好,”月翎雪端着托盘,“您又有得研究了。”
玉小刚噎住了。
半晌,叹了口气。
“......既然已经吸收。”
“嗯,”月翎雪老实巴交点了点头。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走了。
看着玉小刚的背影略过拐角。
月翎雪端着托盘,挑了挑眉。
“我妹的东西你也想要?”
“还统一分配?”
她端着托盘往回走,慢悠悠的。
“咸吃萝卜淡操心。”
回到房里。
宁荣荣还睡着。
月翎雪把托盘搁在桌上,掰开一个茶叶蛋,就着热粥,慢慢吃完了早饭。
吃完了,人也还没醒。
她也不急。
搬了椅子坐到床头,闭上眼,在脑子里推演着剑道。
日头爬高。
宁荣荣的睫毛动了动。
月翎雪睁开眼,起身去倒水。
宁荣荣揉了揉脑袋坐起来。
“感觉怎么样?喝点水。”
她接过杯子,喝了半杯。
放下杯子,看着月翎雪。
“姐,你猜我现在在想什么。”
月翎雪剥着茶叶蛋。
“你在想,现在能不能试试那块魂骨。”
“你怎么知道!”
“一有鬼点子眼睛就亮的和星星一样,还我怎么知道。”
宁荣荣搓了搓手。
“闭上眼,姐,我好像能拉你进来。”
月翎雪把剥好的蛋放在床头柜上的盘子里。
“来。”
眼前暗了一瞬。
再亮起来的时候,还是这间屋子,还是这张床,只是颜色淡了一层,安静得反常。
窗外那点街声,全没了。
宁荣荣就站在她面前,眼睛亮晶晶的。
“听到了吗,姐。”
月翎雪一愣。
一句话清清楚楚落在脑子里,宁荣荣的嘴没动。
“你说话了?”
“没有呀。”
宁荣荣笑弯了眼。
“厉害吧,是不是很厉害!”
她转了个圈。
月翎雪站在原地。
感受了一下。
识海里那点沉甸甸的重量没了,取而代之一片清明的亮。
精神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摊开,晾干。
她抬起手,握了握拳。
“很稳。”
“对吧!”宁荣荣凑过来,“我学的快吧。”
“嗯,快。”
“精神力也涨了,我自己能感觉到,”她想了想,凑近半步,把声音压低在脑子里。
虽然这在幻境里是没有意义的。
“姐,你有没有觉得,咱俩像有心电感应?”
月翎雪看着她。
“嗯。”
她想说点别的什么。
喉咙动了动,最后只伸手,揉了揉宁荣荣的头发。
然后拿起盘子里的茶叶蛋塞宁荣荣嘴里。
“先吃完,晚点研究,凉了。”
宁荣荣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又转了个圈坐在床上,收了幻境嚼吧嚼吧。
嘴里还哼着不成名的小调。
月翎雪把粥端过来,递给她,宁荣荣张嘴,“啊~”
“嘁,我还是伤员呢,你让我给你喂粥。”
嘴上这么说,手还是很实诚的舀了一勺粥喂她嘴里。
宁荣荣这才反应过来,“对哦。”
她接过碗,“我自己来,嘿嘿。”
她端着碗,扒了一大口粥,腮帮子鼓鼓的。
月翎雪看着她。
心里跟着松快。
这么做到底值不值,她没算过这笔账。
现在觉得。
值。
往后你想笑就笑,想闹就闹。
姐不会让你再掉一滴眼泪。
“看什么呀,”宁荣荣咽下粥,抹了把嘴,“我脸上有东西吗?”
“嗯,糊了一嘴。”
“啊?”宁荣荣赶紧低头找纸。
“骗你的。”
“月翎雪!”
粥碗应声飞过来。
月翎雪笑着躲开,顺手把她嘴角的米粒拈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