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落在床沿。

    醒得很慢。

    耳朵听见雀叫,一声,两声,隔着窗。

    街上有人叫卖,远远的,听不清在卖什么。

    月翎雪睁开眼,屋里很静。

    她躺着,稍微动了动,左边肋骨有点闷,深吸一口气,闷里透出一点痒。

    她又吸了一口,还是那样。

    左臂缠着绷带,抬一抬,感觉结痂边缘被撕裂的一点,又放下去。

    喉咙干。

    她转头找水,先看见了宁荣荣。

    沙发上,蜷成一团,薄毯滑到腰上,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脸埋在靠枕里,眼下两团青。

    床边凳子上搭着件外套,朱竹清的。

    月翎雪看了很久。

    光从床沿慢慢挪到被子上,挪了一指宽,她还在看。

    她撑着手腕坐起来。

    “......嘶。”

    有些吃力,不过不至于起不来。

    歇了歇,靠住床头,眼前黑了一下,浮起几个灰点。

    她闭上眼等,等灰点散了,再睁开。

    桌上有水壶,壶边扣着一只杯子。

    试着运转月华之力,还行,虽然亏空但不至于没有。

    双脚落地,缓缓起身,踱步到桌边倒水。

    水注有些抖,歪歪的一条线。

    她双手捧着杯子,等水面稳了,才送到嘴边。

    一口下去,胃里咕地叫了一声。

    她按住肚子,往沙发那边看。

    还睡着。

    又坐回床上,盘腿,闭眼,调息。

    魂力在经脉里走得慢,走一圈,歇一下,再走一圈。

    “姐……”

    沙发那边含混的一声。

    月翎雪抬眼。

    宁荣荣眉头皱着,脸还埋在靠枕里。

    “别走……”

    很轻,黏着睡意。

    月翎雪看了她两息。

    “不走。”

    更轻的两个字,落进午后的光里。

    接着又行了两个大周天。

    收功时,日头又斜了些。

    体内那点亏空填回来一截,经脉里暖烘烘的。

    她掀被下床,站直。

    膝盖不晃,腰也撑得住。

    原地轻轻蹦了一下。

    左肋跟着颤了颤,居然不疼。

    她咂了咂舌。

    月华之力,真够变态的。

    换个人,这伤少说躺一个月,这可是魂圣的自爆冲击。

    宁荣荣还在睡。

    她走过去,弯下腰,把滑到腰上的薄毯往上拉,盖住露在外面的肩。

    动作放得很慢。

    毯子盖好,荣荣动了动,往靠枕里又埋深了一点。

    没醒。

    她直起身,转身去了窗边。

    窗是木框的,推开时吱呀响了一声。

    街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进来。

    车轮碾过石板,辘辘的。

    有小孩追跑,笑声炸开又散了。

    风进来,带着尘土味,还有谁家开饭的炊烟味。

    她扶着窗框,往远处看。

    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跑堂的、牵车的,各忙各的。

    屋顶的影子拉长了。

    光斜斜落进来,落在她脸上,暖的。

    她就站在那儿看。

    日头再度偏西。

    沙发上,宁荣荣悠悠转醒。

    睁眼先看见天花板。

    愣了两息,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她撑着沙发坐起来,往床那边看。

    被子掀开着,空的。

    “姐?”

    没人应。

    “姐!”

    她掀开毯子下地,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外跑。

    手刚碰到门闩。

    浴室门被人拉开,卡吧一声。

    月翎雪一身睡衣站在门口,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水汽。

    她一手摸着门把一手顺着头发。

    “去哪?”

    宁荣荣猛地回头。

    看清了人,眼泪一下就涌上来。

    “姐!”

    她扑过来,一头撞进月翎雪怀里。

    月翎雪被撞得后退半步,左臂磕在门框上。

    “嘶。”

    宁荣荣立刻站直,不敢碰了。

    “对不起对不起,撞到哪了?”

    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手却放得很轻,扒着月翎雪的肩,看她的左臂,又看她的脸。

    “你什么时候醒的?伤呢?还疼不疼?”

    月翎雪由她扒拉。

    站着让她看了一圈。

    然后抬手,用拇指去擦她脸上的泪。

    擦不完,这边擦掉,那边又滚下来。

    “别哭了。”

    “呜……”

    哭声更大了。

    月翎雪手都乱了。

    捏她肩,不是,拍她背,也不是。

    她把宁荣荣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好啦,摸摸,跳得多稳。”

    宁荣荣抽噎着,手指在她心口蜷了蜷。

    “呜......挺软的。”

    “宁荣荣!”

    宁荣荣抱了上来,还在呜咽。

    “我以为,我以为你要死了,很吓人的你知不知道。”

    她在月翎雪新换的睡衣上蹭眼泪。

    “那个黑口子,还有时年,我真的害怕......你醒不过来。”

    月翎雪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一手摸头一手拍背。

    “我是谁,月翎雪,哪有那么脆,没事儿。”

    就在这时。

    咕噜噜,一声长响。

    月翎雪的肚子。

    屋里静了一瞬。

    宁荣荣眼泪还挂在脸上,人愣住了。

    月翎雪面不改色,按了按胃。

    “额......这不在我的计算范畴。”

    “噗。”

    宁荣荣破涕,笑着要捶她,手到半路又停住,轻轻落在她肩上。

    “你就贫吧。”

    月翎雪给她把眼泪擦干净,把她往门口带,“我的肚子就交给你拯救了,快去快回。”

    “厨房温着粥,我去端。”

    宁荣荣抹了把脸,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月翎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坐着别动。”

    “知道了,啰嗦鬼。”

    门关上了。

    月翎雪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左臂,磕在门框那块,隔着绷带发麻。

    她把手抬起来,慢慢活动了活动手指。

    不一会儿门开了。

    宁荣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杂役。

    托盘摞着托盘,一层一层往桌上摆。

    一盅炖鸡汤,枸杞浮在油面上。

    一碗猪肝菠菜粥,还咕嘟着小泡。

    清蒸鲈鱼,浇了葱油,滋滋响。

    四样小菜,一碟蜜饯,一盘剥好的虾仁。

    正中间一大碗补气养血汤,药材香混着肉香,满屋子都是。

    “都摆上都摆上,”宁荣荣指挥着,“汤盅放姐手边,温着的那盅先端来。”

    杂役摆完,退了出去。

    月翎雪看着一桌子菜。

    “……这。”

    宁荣荣拖着椅子坐过来,“失血多就得这么补,一样一样来,连吃七天。”

    月翎雪眼皮跳了跳。

    连吃七天。

    她没说话,拿起筷子。

    宁荣荣不吃了,就站在旁边看她吃。

    “你不吃?”

    “不饿,看你吃。”

    月翎雪看了她两秒,低头喝了口粥。

    宁荣荣盯着她的左臂看,那勺下去,缠绷带的手没怎么动。

    盯着盯着,眼圈又有点红。

    月翎雪拿筷子的手没停,右手夹起一筷子虾仁,塞进宁荣荣嘴里。

    “唔。”

    宁荣荣眼睛睁大了。

    嘴里塞满,说不出话。

    月翎雪收回手,继续吃饭,语气平平的。

    “一个人吃饭没意思,你陪我吃。”

    宁荣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吧。”

    她拖了把椅子坐到月翎雪旁边,拿过碗筷。

    屋里就剩勺子碗筷的响动。

    月翎雪咽下一口粥,抬眼。

    “大家呢。”

    “比赛去了吧,我睡着前小舞和竹清还在的。”

    月翎雪扒拉一口米饭。

    “弗兰德问你了吗。”

    “问了,”宁荣荣咬着筷子想了想,“不过我只说了不知道。”

    月翎雪看了她一眼。

    “我们怎么回来的。”

    “杳杳带回来的啊。”

    月翎雪哦了一声,低头。

    伸手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温的。

    小家伙估计累着了,在里头睡大觉呢。

    她没再说话,继续吃饭。

    半晌。

    月翎雪放下筷子。

    宁荣荣起身收拾,叫杂役进来,把碗筷一一撤下去。

    门关上,屋里静了。

    宁荣荣回来,没回自己那边,径直坐到月翎雪旁边。

    没说话。

    屋里静下来。

    两人窝在沙发,月翎雪看着床头柜上的护腕,然后侧头看她。

    “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宁荣荣偏过头来。

    抿了抿嘴,摇头。

    “你在就好了,其他的不重要。”

    月翎雪看着她,笑了。

    “不怕我是怪物变得?”

    宁荣荣往她那边靠了靠。

    “我还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怪物。”

    月翎雪笑出了声。

    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贫嘴。”

    捏完,手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指尖在膝盖上点了两下,停住。

    “那个尾巴,看见了吧。”

    “......”

    “那是我的第二武魂,月翎灵狐。”

    宁荣荣眨眨眼,愣了两秒,窜起来了。

    “你是双,唔......”

    话没说完月翎雪起身捂住了她的嘴,“嘘,小点声我的祖宗。”

    宁荣荣眼睛亮晶晶,乖乖坐下了。

    “哦哦,好!那你的头发呢?”

    “算是武魂自带。”

    宁荣荣伸手,捻起她一缕头发,从指间慢慢捋过去。

    深棕色,刚洗完不久很柔顺,在指缝里发亮。

    她小小声,“就是太显眼了,还是这个发色适合在外面溜达。”

    月翎雪没接这话,看了她一会儿。

    “想看吗?”

    “什么?”

    “尾巴。”

    宁荣荣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

    月翎雪起身,过去把门闩上了。

    回来站到她面前。

    一道白光从身后漫开,四条雪白的尾巴垂下来,毛尖泛着银,轻轻晃。

    宁荣荣屏住呼吸,伸手摸上去。

    指尖陷进毛里。

    “好软……比杳杳的还软。”

    尾巴往回缩了一下,被她两只手抓住。

    “别薅。”

    “就摸一下,再摸一下。”

    摸够了,宁荣荣捧着尾巴尖,忽然抬头。

    “姐,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月翎雪把尾巴收了,“知道它的,除了我自己,只有你。”

    宁荣荣捧着的手停在半空。

    半天,才松开。

    “那我谁也不说。”

    “嗯,”月翎雪坐回她旁边,“还有两件事。”

    “你说。”

    “时年的事,对外你就说什么都不知道,没见过。”

    “好。”

    “那个黑口子,不是什么好东西。”她顿了顿,“我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别问,别提,你权当没看见。”

    宁荣荣看了她一会儿。

    “好。”

    月翎雪侧头看她。

    “剩下的,等我想明白了,讲给你听。”

    “多久啊?”

    “说不好。”

    “行,”宁荣荣往她肩上一靠,“我等着。”

    屋里静了一会儿。

    月翎雪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光。

    “今天下午,我们的场子?”

    “嗯,不然他们怎么都不在分堂,”宁荣荣说到一半,猛地抬头,“你想干嘛?”

    月翎雪已经起身去开柜门。

    “换衣服。”

    “不行!”

    宁荣荣从沙发上蹦起来,拦到柜子前面。

    “绛珠姐说你至少静养三天!你才醒几个小时?”

    “躺了快两天了。”

    “你的肋骨!”

    “长上了。”

    “左臂还缠着绷带呢!

    ”

    “又不耽误走路。”

    宁荣荣张着嘴,想不出词了。

    月翎雪伸手,把她从柜门前轻轻拨开,取出一件外衫。

    “时年没了,苍晖那边迟早要闹的。”

    她把外衫搭在臂弯里,声音平平的。

    “我这时候窝在分堂养伤,传出去,就是心虚。”

    “可是……”

    “他们要闹,我就得站得住。”

    宁荣荣张着的嘴闭上了。

    半晌,肩膀垮下来。

    “……行,”她伸出一根手指,“但是你要听我的,绷带不许拆,疼了马上说,你不许犟!”

    “成交。”

    宁荣荣帮她穿衣,左边的袖子小心拢过去,扣子一颗一颗扣好。

    嘴里嘟囔着,“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要去看比赛。”

    “嗯,”月翎雪站着任她摆弄,“受伤都不用自己穿衣服,享受。”

    “嘁......”

    出门前,月翎雪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温的,没动静。

    两人下楼。

    分堂门口,日头偏西,街上正热闹。

    斗魂场方向,人声隐隐传过来。

    宁荣荣伸手挽住她的右臂。

    “走吧,伤员。”

    “啰嗦。”

    “你说谁呢!”

    两人出了大门,汇进街面的人流里。

    两人走的快。

    不一会儿斗魂场就到了。

    人声一层压一层,从高墙里漫出来,欢呼、跺脚、还有解说的声音,被风送得忽远忽近。

    宁荣荣和月翎雪沿着侧门进去,绕开人最多的正门。

    一路没有谁多看她们两眼。

    宁荣荣推开备战室的门。

    “应该正在打,院长他们估计在观战台。”

    屋里摆着简单的桌椅,桌上一壶茶,早凉了。

    窗外正对场地中央,台上正打得激烈,隔着玻璃,欢呼声小了一半,闷闷的,撞在胸口上。

    “你坐。”

    宁荣荣把她拽到沙发,按着肩膀让她坐下。

    自己坐在她左手的边上。

    宁荣荣从空间戒指里翻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点药膏在指腹上。

    “手。”

    月翎雪把手伸过去。

    宁荣荣捏着她的手腕,把护腕解开搁在桌上。

    然后,掀开月翎雪的袖子。

    刚洗过澡的皮肤,左臂上什么都没有。

    光洁,完好。

    只有一道新生的粉痕,淡得几乎看不见。

    宁荣荣的手指停在半空。

    “……绷带呢?”

    “洗澡的时候拆了啊。”

    月翎雪看着窗外,说得理直气壮。

    “……真的是。”

    宁荣荣的手放下来,又收回去,指腹在那道粉痕上轻轻碰了碰。

    “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留疤了怎么办,你看都红了,这根本就没好。”

    “我恢复快,不碍事……”

    宁荣荣抬头。

    “胡说,你这是......”

    话顿住了。

    月翎雪正看着她。

    很认真,像是要把什么话咽回去,又像是在掂量。

    “怎么、怎么一直看着我……”

    宁荣荣的声音低了下去。

    屋里很静。

    茶凉着,窗外的欢呼隔着玻璃,一下,一下,闷闷的。

    月翎雪没说话,继续看着她。

    慢慢凑近了一点。

    宁荣荣没动。

    心跳得很响。

    她的眼睛往下,看了一眼月翎雪的嘴唇,又飞快抬回去。

    呼吸交缠到了一起。

    很近了。

    越来越近。

    哐。

    门被撞开。

    “赢啦赢啦!我们赢……”

    小舞的声音卡在半截。

    门口,小舞、朱竹清、戴沐白,一个赛一个的髒,脸上还挂着汗。

    呆住。

    月翎雪和宁荣荣猛地分开。

    一左一右,隔着一臂的距离。

    窗外的欢呼,还在为刚才那场胜利响着。

    小舞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嘴越张越大。

    朱竹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视线在月翎雪左手腕上停了停,那里护腕还搁在桌上,袖口敞着。

    马红俊从门口挤了个脑袋,“我靠,翎雪姐你醒了啊,这么快!”

    戴沐白的眼睛眯起来,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我说,我们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月翎雪转头看过去,“什么不巧,上药呢。”

    “对啊,我给姐上药呢,”宁荣荣快速反应,“真是的,刚醒非要来看比赛,哈哈......”

    月翎雪捂脸,这家伙平时那么聪明。

    怎么这个时候此地无银三百两。

    “上药?”小舞踢开挡路的凳子,凑近,把桌上那个瓷瓶拿起来端详。

    “你们上药要凑得这么近?”

    “要你管!”

    “哦~~”,小舞拖长了音。

    “哦什么哦!”

    宁荣荣去抢瓶子,小舞一个侧身躲开,举着瓶子绕到桌子另一头。

    “竹清你看见没,耳朵,荣荣耳朵都红了。”

    朱竹清点了点头。

    “红透了。”

    “朱!竹!清!”宁荣荣转头看着她。

    戴沐白咳嗽一声,走过来坐在月翎雪旁边。

    “行了行了,”他拍拍月翎雪的肩,压低声音,“翎雪,有比上药更要紧的事,你听一嘴。”

    月翎雪放下捂脸的手。

    “说。”

    “苍晖那边在打听你。”

    “打听我?”

    “打听你是不是真的伤了,”戴沐白看着她。

    月翎雪的眼神冷了一点。

    “让他们打听呗,我好差不多了,他们寻不到什么破绽。”

    唐三坐在对面,“翎雪姐,你这恢复速度还真是......”

    月翎雪正准备打,宁荣荣声音传过来。

    “姐!你看小舞和竹清,欺负人!”

    月翎雪往沙发靠背一窝,“我现在打不过她们。”

    “月翎雪!”

    眼见着有人要发火,月翎雪又坐直了,“好了你俩,别逗她了。”

    小舞做了个鬼脸,“略~”